其他佣人都鱼贯而出,只有宛姨还待在标本室里,专门找来老花镜戴上,不走,从六点丶七点丶八点,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喝一罐人参鸡汤,又奋战到十点。
不可能找不到的?
她清楚檀幽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找不到的结果,但她不信命运会这样对待檀幽。
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她。
一直到十二点,宛姨终于打着灯,在墙壁和桌角一个刁钻的缝隙,看见了标本的反光。
大概是深山里冬夜风大,佣人进来打扫时漏了风,将标本吹掉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宛姨发觉自己都劫後馀生般热泪盈眶,拿好黑种草标本,她缓了缓,才从标本室出去。
来到庭院里,她拿着标本本来想放到檀幽的书房里,不想在夜雪和月光下看见一道站在洋蒲桃树下的婀娜身影。
她把标本递给檀幽,没有说话。
风从凋零的树木枝桠之间呜呜穿过,檀幽接过黑种草标本,垂目定定看着。
过了很久,眼泪才无声地掉下来,没入黑暗里谁都看不见。
又过了更久,她强行压抑的呜咽声混着血气涌了上来,她双肩颤抖,浑身颤抖,竭力压抑着哭声。
她蹲下身,虽然找到了标本,但她的眼神却是仓皇的丶无路可逃丶无望的。
宛姨还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表示安抚,“找回来了,找回来了……找回来,你别哭。”
“可人……弄丢了,我弄丢了。”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找不回来她了。”
这是宛姨在檀幽成年後,第一次看见檀幽如此毫无顾忌地哭。
她就站在洋蒲桃树下和相思树之间,但好像被深山里的寒风吹得很远很远。
这种遥远似乎就算她陪在檀幽身边十几年,也无法抵达消除,有那麽几刻,她发现自己丝毫不懂檀幽,可能连陪伴都是毫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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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镜鲤和陈伽漾的婚礼场所在城市郊区一处石灰岩建筑里。
据说是由舒苏推荐的,建筑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兼具典雅和庄重,浮世绘设计显得格外复古。
婚礼这一天,从酒店主干道沿途望过去,一直到四周的绿化带丶灌木丛丶人行道,到处都是人。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拿着手机拍摄的粉丝,一场图文并茂的网络婚礼直播和咨询正在悄无声息开始。
当然,直播的视频流量最大,但由于时间太早,有效信息太少,弹幕里全是暴躁的发言:
[啊啊啊啊为什麽还不开始?我早八点名都没这麽准时。]
[结婚结婚,是昏,谁家大清早九点就结的?]
[到底圈里什麽人会来啊小鱼人缘那麽好,好期待。]
[我的檀幽女神会不会给小鱼当伴娘?毕竟她们拍过电影。]
[檀幽会不会来都是个问题吧,她对谁都淡淡的。]
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四十,空寂的酒店大堂才透过玻璃旋转门显出了几分人影。
就这麽一瞬间,蹲守在门口的人们狂按快门,同时无数高举的手机和话筒疯狂收音。
负责写稿件的记者,急匆匆在已经写好的稿件上添加时间地点人物以及更多细节进行润饰。
兰镜鲤早已经换了身衣服,虽然不是婚纱,但也足够隆重。
缎面的鱼尾长裙,恰好衬托出她的修。长优雅,手臂上还包裹着真丝手套,长至肘间,在她过来玻璃门时,纯真耀眼得无与伦比。
“我要去接伽漾,请你们稍等一下。”
“嗷嗷,小鱼小鱼,看这边,笑一下,”粉丝用拍立得咔咔拍摄了一堆照片,幸福得快晕过去。
“小鱼小鱼,你觉得檀幽会来参加你和伽漾的婚礼吗?”
听见檀幽的名字,兰镜鲤完美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继而显得自然而平静,“檀老师啊,我也不清楚她的,但是我和伽漾给檀老师发了请柬,我们还是很希望有空的话,檀老师可以赏光的。”
镜头下,兰镜鲤的背影很漂亮,浸润在天光里的背优美得不可思议,两扇肩胛骨如薄薄的蝴蝶翼翅,骨肉匀停,常年运动和跳舞养成的肌肉有种如玉的力量感。
大婚迎亲,完全不可能避开媒体,即便做好了准备,兰镜鲤这一路还是被无数摄像机丶话筒怼得寸步难行。
好在送陈伽漾过来的婚车非常准时,白色宾利装饰着梦幻般的蓝色绣球花,还有十分飘逸优雅的白纱。
穿着白色复古露背婚纱的陈伽漾,笑容明艳大气,在兰镜鲤打开车门後,娇羞又期待地把同样戴着真丝手套的手递给兰镜鲤。
冬至的寒风中,现场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白天的彩带和荧光手环就挥舞了起来,还有各色玫瑰花组成属于两人名字的花海。
兰镜鲤&陈伽漾,我们结婚了。
就在这时视频直播间也跟着炸了:
[嗷嗷嗷,好美啊杀疯了两个人好配好美。]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鲤,是我即将结婚的老婆。]
[啊啊啊啊啊右下角是不是檀幽出现了,女神真的来送祝福了。]
[檀幽和我们小鱼不愧是好朋友,那麽忙都来参加婚礼了。]
衆人没能注意到最下面很快飘过一条黑漆漆的弹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