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授完官职,他故意落后半步,压低嗓子问沈约:"何时劝进?"
沈约整了整绛纱袍,眼底闪过狐狸般的精光:"范侍中且看这建康城,如今连燕子都认得梁字旗了。"
谁料二月封王后,萧衍竟像换了个人。
范云捧着劝进表在宫门外转悠半月。
只见进出的内侍端着补药、胭脂,连萧衍最爱的青瓷酒器都不见踪影。
某日他终于截住个送膳的宫女:"大王近日可曾召见重臣?"
"重臣?"宫女扑哧一笑,"大王只说后宫新排《玉树后庭花》,要咱们日日习练呢。"
范云撞见萧衍时,正值暮春。
雕花窗棂半开,暖风吹进脂粉香,萧衍斜倚锦榻,怀里搂着个泪眼盈盈的美人。
范云"扑通"跪下,袍角沾了满地牡丹花瓣:"大王!江山为重啊!"
萧衍懒洋洋摆手:"云卿不懂,这江山……原该配着美人看。"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美人忙递上丝帕,范云瞥见帕角绣着半片残阳,红得刺目。
郗氏出身可不简单,父亲是前朝太子舍人郗晔,这姑娘打小就聪明伶俐,写得一手好隶书,史书传记烂熟于心。
女红梳妆样样精通,偏生长得花容月貌,十五六岁就名动建康城。
宋后废帝昱曾派金銮轿子来求亲,郗家老爷子硬邦邦顶了回去:"臣女蒲柳之姿,怎配得上至尊?"
这桩拒婚的旧事在建康城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郗家不识抬举,有人夸郗女贞烈。
可谁料齐初安陆王又来提亲,郗家竟称女儿突恶疾,生生把婚事搅黄了。
直到建元末年,萧衍这白面书生用三车诗书作聘礼,才把这位才名卓着的郗小姐娶进门。
新婚夜烛影摇红,萧衍握着新娘的纤手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郗氏垂眸浅笑:"夫君若真怜我,日后莫学那些薄幸人纳妾便是。"
萧衍指天立誓,却不知这誓言如春日薄冰,终有碎裂那日。
及至萧衍赴任雍州,郗氏带着三个女儿随夫赴任。
襄阳官廨的庭院里,总见着个荆钗布裙的村妇在舂米,日头毒辣辣照着,石臼里白米翻飞。
丁氏咬牙舂够五斛米,汗水浸透粗布衣,却不敢擦汗。
廊下郗氏正冷眼看着,金步摇在鬓边晃得人心惊。
这丁氏原是萧衍微服时救下的村姑,郗氏偏说她狐媚惑主。
三个女儿接连降生后,郗氏更变本加厉。
可怜丁氏夜夜对着空房垂泪,偏生这倔脾气,愣是把石臼敲出火星子也不肯求饶。
那日襄阳城暴雨倾盆,郗氏忽染急病,药石罔效。
临终前攥着萧衍衣袖,眼含热泪:"我这一去,夫君……"
萧衍反握住她手,未料郗氏突然睁大双眼:"切记不可让那贱人……"话未说完竟咽了气。
灵堂白幡飘摇,丁氏挺着七月身孕跪在角落。
萧衍红着眼眶摔碎茶盏:"夫人尸骨未寒,你们就这般作贱人?"
丁氏忽然抬头,泪水混着炭灰:"郎君可知,这三个女儿都是妾夜夜跪佛求来的?"
月余后,丁氏在漏雨偏房诞下男婴,取名为统,就是后来的昭明太子。
萧衍抱着孩子老泪纵横:"此子必承我志。"
正待摆酒庆贺,忽有急报——郢州叛乱。
丁氏抱着襁褓跪在城门:"郎君放心,妾便是嚼碎银牙,也护得这孩子周全。"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一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