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要做索命的恶鬼,那燕翎就是他手中最锐利的刀剑,为他血刃仇敌;要作闲散的游人,燕翎就照顾他、为他做羹汤;要回宫当太子睥睨天下,燕翎就以身为梯,替他扫清一切障碍;要继续做藏雪宫的宫主,燕翎也就继续做他的云九,为他分忧解难。
这一瞬间,燕翎终于想通了。他根本不在意季望泫是怎样一个人,他就是喜欢季望泫本身,愿意向他俯首称臣。
眼中光芒重现,燕翎不再有任何顾虑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有话对您说。”
季望泫终于松懈了,连敲两下床沿,让屋檐上值班的云槿退开。
这片空间,只属于他们二人。
“我曾是锦衣卫无影门的一名死侍,排二十七,所以名唤二七。”燕翎长吸一口气,将肮脏的过往铺陈开来,“无影门是皇上培养的亲近侍从,受皇上直接管辖,主要负责保护皇上的饮食起居,有时也会接到潜伏与刺杀的任务。”
“我知道神木谷的密道,正是因为我曾为皇上取药,从密道上来回。也是在那天,无影门统领岁刑大人找到了我。”
他仍然端正跪着,双手在后不曾挪动。
“他以愁断肠威胁我,要我为您带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痛心地眨了下眼。
季望泫接过他的话,唇边笑意变冷:“无非是要我回宫做他的棋子。”
燕翎再次睁大了眼。什么,主子居然知道吗?
“为何瞒我?”
“主子……我知道您的一些过往。”燕翎再次开口时多了几分迟疑,那些旧伤疤,不该由他来揭开。
“我来云水观并非出自皇上授意,如今想来,恐怕也是他算计好的,”他讲自己的语速快,恨不得一笔带过,讲到季望泫身上,才慢了下来,“来到这儿,我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明月,我觉得很幸福。我听说您来云水观时,前尘已忘,所以我不愿意提。”
“我希望您快乐,自由,不想让沉重的过往找到您。”
两年前的剧变令季望泫身心受创,当夜他便想起了一切。
他不是什么轻盈似鹤的“明灿公子”,他是苟且偷生的未亡人,是可耻的逃兵。
他是“谢鉴秋”,不是“蒋玄”。真正的“蒋玄”已经葬身火海,他背负着“季望泫”这个名字“逃”到了云水观。
两边都是血债,如何选?如何偿?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季望泫都不曾真正快乐过。
午夜梦回,眼前全是故人的眼。他在陌生的环境下根本无从入眠。
那之后,他殚精竭虑,夜以继日,盘算着复仇、正名,不允许自己有喜悲。
他曾在乔霜月面前立誓,要以命护住藏雪宫,此生不得离开藏雪宫、弃之于不顾。
找回记忆后才知道,师父是想用藏雪宫拴住他,让他不堕深渊巨口,不去赴前尘的苦难。
而今,而今……
“与其做错决定怀恨终身,我更愿意去死。”
燕翎一句话又将他拉回现实。季望泫气不过,抬手给他臀上来了一下。
戒尺的威力不大,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中爆炸,燕翎羞耻万分,脸红得快要滴血。
但他没有退避,接着往下说:“归根结底是我自作主张,没做好、还徒增您的烦扰,属下甘愿受罚。”
“今日到此为止,”季望泫把戒尺放到枕边,抬手把他拉了过来,不让他再跪,“你刚醒,不宜多思,改日再谈。”
“属下无大碍的……”燕翎的视线落到自己脚踝,“一定要把属下锁起来吗?”
“嗯,一定要。”季望泫整理好他的衣服,不讲道理地回答他。
燕翎没话说了,抱着膝盖坐着,不知所措。
夜幕降临,季望泫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我晚上还要处理一些公务,你在这里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以看我。”
那也不算无事可做,燕翎坐到床沿,心中的阴霾一扫而散。
他是个享受当下的人,此夜安宁,他便享受安宁的夜。
季望泫收回杯盏,走到一侧的案台边,特意侧着身,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脸。
燕翎的接受能力实在是上佳,这么轻易便接受了被“囚禁”的现实。眼里还亮晶晶的,全是对他的神往。
太好养活了。随便丢给他一缕阳光,都可以从夹缝中茁壮成长。
顺畅到,季望泫不禁思考,是不是再对他做更过分的事情,他也会乖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