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两个月——朝斗把所有事情都争取做到完美,每一个排练的细节、每一份乐谱的校对、每一次演出的后勤,全部亲力亲为,而且做到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直直地看向朝斗。
这叫——一个平时能偷懒就偷懒的人,突然拼命到不正常,太反常了,反常到我一看到就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在拿工作当逃避,或者是不是要交代后事了。
朝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像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什么,却现周围全是水,什么也抓不住。
poppinparty说他眼中的光消失了、眼神浑浊了,afterg1o说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问题,paste1*pa1ettes说他把苦全咽下去了、演戏的伪装被看穿了,he11ohappyor1d说他撒谎会迟疑一秒、工作态度完全反常——
每一个乐队,每一个人,都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细节、不同的记忆里,拼出了同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拼命维持正常表象的朝斗,而那个表象的每一道裂缝,都被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朝斗真的不敢相信。
跟震惊到说不出话的那种不敢相信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不敢相信。一种对自己判断力的全盘否定。一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茫然。
他在自己与平常无异的伪装中,投入了多大的心力?他把笑容调到标准刻度,把语气控制到不温不火,把我很好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在所有认识他的人面前,维持住一个正常的朝斗的完整投影。
可结果呢?
结果所有人其实都看破了他。
跟隐约觉得有点奇怪的看破完全不同——是那种清楚地知道他在伪装、清楚地知道他在撑、清楚地知道他在假装自己没事——却因为知道他不愿意被拆穿,所以所有人都选择不拆穿,只是在背后看着、等着、担忧着的——那种看破。
或者说——自己真是够天真的,天真到以为这样就可以混淆得了对自己如此了解的大家。
天真到以为——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只要拼命练习撒谎,就能骗过所有一直看着他的人。
他骗不了音乐,也骗不了她们。
他什么都骗不了。
朝斗甚至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他蹲下去跟遮住什么毫无关系——双腿已经撑不住他自己了,那些日复一日搭建起来的防线,在这一刻全部坍塌,连带着他用来维持站立的力气一起,被抽空了。
眼角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蹲在草地上,肩膀在抖,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他连哭的声音都在试图压住,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能在别人面前示弱这个指令,哪怕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瓦解,身体的习惯还在执行着最后一条程序。
但眼泪是不受程序控制的。
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的,无声的,一滴接一滴地淌过他的脸颊,淌过他捂着脸的手背,滑倒地面,最后流进sekaI的湖中。
他在心里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们。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不示弱、不暴露,她们就不会担心,就不会被我的事情影响,就能继续开开心心地做她们的音乐、过她们的生活。
我以为我只要表现得正常,就像一个没有裂缝的容器,她们就永远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正在从底部漏光。
可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她们不是看不到裂缝——她们一直在看那些裂缝。她们不是不知道我在漏——她们一直在担心那些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而我以为的,对她们来说,根本就是一堵把她们挡在外面的墙——她们站在墙的这一边,听到墙后面传来不对劲的声音,却推不开门,因为门是我从里面锁上的。
我以为我锁上门是在保护她们不受我影响——
可对她们来说,被锁在门外,听着门后的朋友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才是最大的折磨。
我一直在伤害她们。
用我的伤害她们……用我的伤害她们……用我的伤害她们。
我以为灾星只是一种给身边人带来厄运的体质——原来还有另一种形式把自己关起来,让所有关心你的人在外面干着急,这本身就是在伤害她们。
可是——我能怎么办?
如果我把门打开,让她们看到里面的我——那个浑身是伤、随时可能碎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走的朝斗——她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心疼,会难过,会把本来应该花在音乐上的精力分到我身上——而我不想这样。
我从来都不想这样。
所以我只能锁着门。
锁着门,在门后面一点一点地碎掉,假装什么都没生。
可是她们还是知道了。
她们一直都知道。
她们在门外站了多久?两个月?还是更久?
朝斗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