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歌甚至只在他自己的心里上响过一回。
八岁那年。
Rosaria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乐队的未来被争吵撕得摇摇欲坠,而他——一个失明的八岁男孩——坐在钢琴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来回应。
他高声唱出了那《说的再多你也不懂》。歌词是他写的,旋律是他写的,但他的嗓子还太稚嫩,高音飙得像在哭,低音又稳不住,整歌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几乎算不上一歌,更像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
同样八岁那年。
他心中崩溃到了极致。那些矛盾没有因为他的歌而消解,Rosaria还是碎了,他觉得自己也被摔成了碎片,一个人走向了黑暗的深海。
那时候他唱的是《河》,他站在海边——或者他以为那是海边,唱着那归入深渊的歌。风很大,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就在前面,浪声就在耳边,他把那歌唱给了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十三岁,一个莫名的雨夜。
他遇到了一个苦恼于自己梦想和现实的少女——丸山彩。她在雨里站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朝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跟她说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把一歌送给她。
那歌叫《浮雨梦》,歌词很短,旋律很轻,像雨点落在伞面上的那种声响。这歌怕是只有丸山彩知道,或许连丸山彩自己都已经忘了。
同样是十三岁。
他想起了和磷子的一切——那些一起练琴的一天又一天,却在那时得知自己命不久矣。那种从云端坠落的无力感,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认真写一歌,只是随手、随意、随随便便地哼出了那《星》。
歌词潦草,旋律简单,这歌更没有人听了,估计更是只有弦卷家的黑衣人鹰小姐听过。
这些作品,都没有被更多人听到。
它们甚至没有音频文件储存,既没有录音室的版本,也没有1ivehouse现场的录音。即使有人听过,时隔多年也未必有人能准确记住旋律和歌词——毕竟那些歌只在极偶尔的场合响过一次或两次,没有重复的演奏来加深印象。
换做一般人,哪怕这些曲子是自己写的,都未必记得住,时间会冲淡一切,细节会模糊,旋律会走形。
但有一个人,能做到完美复刻。
那就是朝斗自己。
他记得每一,每一的旋律、歌词、和声走向、转调位置、他写它时的心情、他唱它时的破音,全部记得,那些歌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不是用他的忆症去存储的,是用存在本身去承载的。
说干就干。
朝斗立刻打开电脑上的编曲软件,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敲了几下,然后顺手给自己nightcord的状态标签换成了【作曲中】。
除了刚才他弹奏过的那《河》,他决定同时再把那最早独自创作《我想》也列为优先改编重置的第一梯队,作为他第一部专辑的两主打歌。
这两歌的情感波动可以说相当强烈——《河》是从深渊中缓缓再沉落的绝望与一丝不灭的微光,《我想》则是从克制中爆出来的滚烫的呐喊,两放在一起,刚好构成一个从沉到燃的弧线。
结合两歌的重点歌词,朝斗也不禁笑了,这两歌经过了这么多年,似乎更有韵味了,当年写的时候是凭本能,现在再看,那些本能居然都踩在了很扎实的情感逻辑上。
《我想》里面有歌词——
「接近我靠紧我,你会现我胸口,同你一样跳动,同你一样颤抖
相信我听我说,你会看见我双手!
也有成长的脉络!也有跌仆的创痛!」
这段话到了如今,似乎更有感触,那成长的脉络跌仆的创痛——写这段歌词的时候他才八岁,那时候的他哪里懂什么叫创痛,他只是在用词的直觉和情绪的冲动往那个方向写。但现在他真的有了那些脉络,也真的经历了那些创痛,再唱这几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会从胸腔里带着重量出来。
不过朝斗当时唱的时候,在这段歌词的高音飙得非常离谱——后面那句我是多么想想直接拉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整句都在高音区横冲直撞,那种唱法放到今天,大概连男高音里的职业歌手都要皱眉。
但当时的朝斗不管,他的嗓子还小,声带还薄,头声区几乎可以无限制地往上顶,飙到那个高度对他来说就跟说话一样自然。
但即使是朝斗,也终究要面临所有男歌手必须迎接的情况——变声。
变声之后,他的音域整体下移了将近一个纯五度,那些曾经轻松飙到的高音,现在就算用再科学的混声技术也很难无损触及。
即使朝斗现在具备了很多科学的唱功,也再也不能飙到曾经的高度了。
那么,音调和伴奏都需要调整,原曲的key要整体往下挪,和声的音程关系要保持不变但起始音要降低,这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基本上都有数。
毕竟当降调之后,有些乐器的演奏空间就会进一步被挤压。比如贝斯这个低频乐器——原曲的贝斯线本身就已经在低音区扎根了,再往下降调,贝斯就有可能跑到低于标准调弦的音域里去,到时候要么换五弦贝斯,要么就得重新编排整段贝斯的旋律线。这是降调改编里最头疼的事情,比改人声的旋律要麻烦得多。
而《河》有歌词——
「魔咒缓缓褪尽,你笑的厉害。天曾缺掉的角,无非此等神采……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你正颔告知……这里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