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瑞穗看到朝斗的那一刻,还是笑了。
哎呀,朝斗来了呀。
她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种长年做母亲的人才有的温软质感,尽管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心脏肥大和肺淤血让她即使只是说话也会比常人更费力一些。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末梢循环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朝斗走到床边,瑞穗阿姨,精气神看着还不错。
哎呀你这孩子,和你俞子一样爱说好听的,瑞穗笑着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不敢动得太快,我这副样子……瞒不过人的。
她的目光在朝斗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过,看到祥子那样在乐队里那么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听俞子说你和祥子一起组了乐队?
那孩子啊,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如果轻易地去问她,甚至可能会激她的逆反心理反而对你……瑞穗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浮起一层湿润的光,我只是可惜……时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时日无多,不能看着祥子长大成人了,无法看到她更多漂亮的模样,无法看到她未来的梦想……无法看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但房间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像石头一样。
说什么呢!
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隔间门口,两步走上前,伸手捂住了瑞穗的嘴。
不准胡思乱想!也不准胡说八道!俞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但朝斗听得出来,那层气恼底下是另一种东西——是害怕,俞子也在害怕。
瑞穗被捂住嘴,愣了一下,然后眼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拍俞子的手背。
俞子慢慢松开了手,但还是站在床边,没走开。
从外面看,这一幕大概很奇怪——病床上的女人虽然憔悴,但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种从容的温厚感,一看就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母亲一样的人;而旁边那个捂她嘴的女孩,深蓝长、深蓝眼眸、年轻到像刚从高中放学——怎么看都更像病床上那位母亲的女儿,怎么也不像闺蜜。
但朝斗知道,她们之间的那种亲近,远比血缘更深,俞子这些年一直在帮瑞穗诊断、调理、治疗,从一个病还没爆时一直陪到今天这个地步。瑞穗每况愈下,俞子就一层一层地往那个灰蒙蒙的壳子里缩——直到那天,她终于打电话给了朝斗。
那个电话,朝斗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
那天。
朝斗正刚接过电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朝斗的眼神瞬间乱了,或许对于别的人来说,妈妈给儿子打电话是常态,但可能因为自己小时候被约束得太狠让自己的妈妈俞子心中过于愧疚,这种愧疚或许已经到了病态,以至于她坚决不管自己儿子任何生活。
他接起来,随口叫了一声欸……妈——俞子?怎么了?
叫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按照这规矩,俞子是要他叫不叫的,每次叫错都要被调戏半天——
朝斗。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的手停住了。
俞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怕被谁听到,只肯让朝斗一个人听见。而且——
她用了作为自称。
妈妈……想麻烦你一件事,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你喜欢做的……
朝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俞子从来不叫他的时候前面加两个字——她总是故作不满地说这样叫如何如何显老了,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撒娇还是调戏的语气。
但此刻,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就像是一扇平时永远关着的门,被推开了。
生什么事了?朝斗的声音紧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之前提到的我闺蜜,也就是你朋友的妈妈,你还记得吧。
瞧你这说的,还有什么事是我记不住的,不是丰川阿姨嘛?
俞子轻轻笑了一声,但那声笑像是玻璃碎了一角,还没响完就碎掉了。
其实,我能和她成为闺蜜,也是因为我一直在帮她诊断身体状况。
她患有丰川家族的一项罕见遗传病,俞子的语变慢了,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忍着什么,真不知道她们家族以前传承血脉用的是什么古朴的方法,但总归病爆了,而我这么多年,也是因为一直帮她调理治疗,但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是我能控制住的了。
朝斗攥紧了手机。
所以……现在,让我来?他的声音有些干,可我……对医学一窍不通啊?
这就是妈妈最对不起你的一点。
俞子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那个一直压着的、灰蒙蒙的东西,像决堤一样从她的话音里漫了出来。
因为妈妈知道小时候的你受到过多少胁迫和训练……但是现在,似乎也只能把希望放在你的天赋上了。明明……妈妈一直想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的尾音碎掉了。
然后是那种朝斗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俞子在哭。
跟看电视被感动了的哭不一样,跟和丈夫拌嘴后撒娇的哭也不一样,克制了很久很久、终于克制不住的、闷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地抽泣了出来。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这些年所有没能保护朝斗的愧疚,一股脑地全涌了出来。
朝斗听得很难受,非常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