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忆症。
换做普通人,在如此狼狈的时刻被打断,思路早就断了。但朝斗的脑子不会忘——刚才他正在推演的修正后内源表达的a-ga1a组织穿透性问题,每一个前提、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待验证的分支,都完整地停留在原处,像一暂停的曲子,按一下播放键就能从断点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开始。
修正后的内源a-ga1a,其分泌和运输路径与外源性eRT酶存在本质差异。eRT酶需要通过m6p受体介导的内吞作用进入靶细胞,而这一过程的效率受限于细胞表面m6p受体的表达量和内吞率——这是eRT的阿喀琉斯之踵,酶到了目标组织门口却进不去。内源性表达的酶则直接在溶酶体内挥功能。
对于被碱基编辑修正的细胞而言,它们自身合成的a-ga1a会就地降解蓄积的gb3,无需经过分泌-内吞的循环。这就意味着,即使只有1o%-2o%的靶细胞被成功修正,修正细胞自身的gb3清除就能显着减轻局部蓄积压力,同时分泌到细胞外的酶还能通过旁分泌效应帮助邻近未修正细胞。
一个修正细胞可以拯救一片。
而且——如果同时靶向肝脏,让修正后的肝细胞大量分泌a-ga1a进入血液循环,就相当于在体内建造了一座永久性的酶生产工厂。
一次修正,终身产酶,不用再每两周跑一次医院打点滴。
比eRT强太多了。
朝斗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时间线——底物减量药物在前3-6个月稳定gb3水平,基因修正在这个窗口内完成表达,逐步替代eRT和底物减量,最终目标是——
他写的度越来越快,思维架构正在成形,就像一曲子从零散的动机逐渐长成完整的编曲。
再回头验算一次。他得把每一个环节的逻辑链条重新确认一遍——
然后一股辛辣味从天而降。
这股辣味带着物理攻击性的灼热,让整个鼻腔和喉咙都出警报。那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住了朝斗的呼吸道,他的眼睛瞬间被刺激得酸,思维链条硬生生被切断。
他忍不住抬起头寻找方向。
只见老板端着餐盘,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祝你好运的表情,走到桌旁,把那个冒着红色蒸汽的大碗放在了女孩面前。
您要的魔鬼辣拉面——来喽!
朝斗看着面前这碗散着诡异燥热感的拉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红汤翻涌,辣椒碎和花椒粒像暗红色的星云浮在汤面上,碗口升腾的热气里都带着一层几乎可以看见的红色微粒——朝斗隔着半张桌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学会如何吃辣,不然也不至于在这种味道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可是,面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孩,居然真的点了这么恐怖的口味?
一瞬间,朝斗忘了面,忘了研究,连刚才被中断的思维链条都顾不上了。即使是端着餐盘离开的老板,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他也在好奇,这碗面到底有没有人能吃完。
女孩拿起筷子,没有丝毫犹豫。
她夹了几根面条,裹着浓浓的红红汤汁,送入口中。
然后——吃了起来。
没有惨叫,没有灌水,没有满脸通红地扇舌头。
她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极轻极浅的一丝,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一闪就过去了。如果你没有盯着她看,大概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继续吃。
那种吃法很奇特——享受好像也不是,忍耐好像也不是,更接近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摄入。就好像她往嘴里放的是一份实验数据,需要被处理,不需要被感受。
朝斗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深深震撼于人类的构造——究竟是怎么样的舌头,才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辣?那碗汤光是气味就让他想申请化学防护服,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在吃?
女孩吃了约莫三分之一碗,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淡,轻到像是空气从肺里自然溢出,不带任何情绪的重量。
她正准备继续吃,抬眼看到了朝斗的表情。
他自己的研究已经完全停了,笔记本上那支笔悬在半空中,脑袋歪着,嘴巴大概已经张开了,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灵魂出窍。
他自己那碗清汤面已经坨了,筷子斜插在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冷掉的油花,和对面那碗翻涌着红色岩浆的魔鬼辣形成了荒诞的对照。
女孩露出了歉意的微笑抱歉,我吃的面可能太辣了,影响到你学习了。
朝斗下意识地张嘴想说没事——但一开口准备说话,吸气的同时就吸进了一大口辣椒蒸汽。
嗬——
鼻腔像被点了火一样,他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纸巾捂住口鼻,然后俯下身子低下头——
阿嚏!阿嚏!
两个喷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辣气直冲眼眶,刺激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他赶紧摘掉墨镜,用纸巾按住眼睛拼命擦。
等他终于缓过来,红着眼眶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现对面的女孩正在看着自己。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的脸。
朝斗刚摘掉了墨镜,他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女孩的手搭在下巴上,微微歪着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困惑。她的视线从朝斗的脸上移开,瞥向了他手边的那本英文书和散落的笔记。
倒着放的英文书名很快被她捕捉到了。
然后她脱口而出法布雷病的病历资料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