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是那边的大哥哥写的吗?灯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坐在沙上闭目思索的朝斗——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气质,和她见过的其他前辈没什么两样。
但那些词……她看了回去,目光在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而朝斗此刻确实在思索。
他睁开眼,开口了。
祥子,试着在有歌词的部分,降低钢琴的伴奏密集程度怎么样?
祥子转过身,这样一来这歌岂不是跟清唱也没有太多区别了嘛?
试试看,朝斗站了起来,走到钢琴旁边,我有个想法,
祥子连忙起身让出琴凳,朝斗坐了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歌词的第一页,手指搭上琴键,闭上了眼。
他轻轻弹了一个和弦。
然后是第二个。
很慢,很轻,每个音之间留了很长的间距,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跟上来。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个音落下去之后,余音都独自飘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半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开始唱。
一分钟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开始唱。
祥子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灯站在祥子身后,两只手攥在校服的裙摆上,也一动不动地听着。
一分钟的前奏确实很夸张——但奇怪的是,它不无聊。那些稀疏的、带着留白的琴音,像是一棵树在风里缓缓摇动枝干,每一阵风来,就落几片叶子,落完之后,又是很长的安静。听的人不觉得空,只觉得在等——等什么还不知道,但知道它一定会来。
钢琴声渐渐变了。
音量没怎么变,但重量变了——朝斗指尖的力道加重,和弦的色彩从明朗转向暗沉,个别音故意弹得不干净,让泛音和基音纠缠在一起,出一种轻重混杂的、像雨滴打在不同材质上的音色。
整个画面就像突然生了什么婉转的变动,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节奏。
然后,在这个节奏里,他开始唱了。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他唱歌的声音和说话不一样——说话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的随意,唱歌的时候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祥子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这歌的旋律根本不能用她刚才试过的任何一种框架来框住,它既不轻快也不沉重,而是在两者之间流动,像一棵树在同一时刻既落叶又长芽。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琴声在这里收了一下,留了一拍的空白——然后更重的音压上来,像是风突然大了。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朝斗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所有情绪都已经翻涌过了,最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平静。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琴弦的震颤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地响了很久,像雨后树叶上残留的水滴,被风一碰,终于落下来,打在泥土上,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听着这歌,灯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湿了,但她自己好像还没有意识到。
祥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唱的。
她终于明白了——这歌不需要被框架框住,它需要的是留白,是让歌词本身成为旋律的骨架,钢琴只是在旁边陪着的,不需要填满每一个空隙。
有歌词的地方琴声退让,没有歌词的地方琴声流淌——朝斗打破了正常歌曲的创作模式,但这正是这词需要的唱法。
朝斗从琴凳上站起来,揉了揉手指。
还只是初版,他说,之后细调的话还需要你帮忙,
当然,祥子重重地点头,眼睛里的挫败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开了的兴奋——她从这歌里学到了一种她以前没有想过的编曲思路,这种收获比成功本身更让人振奋。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辈,这歌叫什么名字?
朝斗看了一眼琴架上翻开的笔记本,手指点在歌词的第一行上。
就叫《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吧。
琴架上的歌词安静地躺在午后的光里,第一行被阳光照得白,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那个下午的钢琴声,后来在朝斗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串很长的回响。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全国业余歌手大赛的地区预选赛,他坐在一台立式钢琴前面,琴声和那天一样稀疏,一样留了很长的白。评委席上有人皱眉,但大多数人在第一个音落下之后就安静了。
半决赛,同样的歌,更大的舞台,灯光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弹前奏,一分十秒不唱一个字,台下却没有人出声。
他踊跃地参加着各项大赛——从Ras事故中康复没两天就报了名,像是急着要把失去的时间全部抢回来。地区赛、全国赛、单项赛、综合赛,每一场他都去,每一场他都唱不同的歌,但每一场他都唱得像是最后一场。
朝斗试图要包揽所有他目前阶段能收获的全部荣誉,以及享受在舞台上的每场演出。
而《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又是走得很远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