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夜愣住了,泪水晕眩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但是额头和鼻尖的触感,却让她无比清楚,朝斗,正靠着她说话,保持着如此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刚刚他叫自己纱夜……而不是纱夜姐。
其实朝斗原本并没有这个想法,但当他蹲下来贴着纱夜额头的时候,才现这个女孩的脸上并没有多少雨水,尽管纱夜可能觉得在雨里流泪不会被人现,但显然这是错的。
朝斗看的一清二楚,所以他的那句纱夜姐,就这么没有说完。
纱夜的脸被外套盖住了,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感到朝斗的手绕到她身侧,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盖下方——
上来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一样。
纱夜没有动。
纱夜姐。朝斗又叫了一遍,你的膝盖不能走了,上来,我背你到屋檐下面。
“可不可以……”
纱夜没有动,只是出了一声轻轻的声音。
她想——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她今天攒了一整天的勇气在伸手的那一瞬间被老天爷打了回去,她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好。
连告白都做不到,连在烟火下说出一句话都做不到。她就是个雨女,谁跟她在一起谁就倒霉——朝斗已经因为她被电击过一次了,现在他又在暴雨里蹲着淋雨——
拜托了。朝斗说。
两个字很轻。
但纱夜听出来了——那两个字沉甸甸地落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她趴伏着,上半身慢慢从地面撑起来,手臂搭在了朝斗的肩上。朝斗托着她的腿弯,背对着她蹲低身体,让她能趴上来。
纱夜的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T恤已经被雨淋透了,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有点硌人,但很温暖,他的背不宽,但是很稳。他的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让她想起——他还活着,他就在这里,他正在背着她走。
朝斗站了起来。
雨水砸在他的背上,砸在纱夜被外套盖住的头上,砸在他们两个人的全世界。雨声大得像整个天空在擂鼓——咚咚咚咚,密不透风,连雷声都被雨声盖过去了。
抓紧。他说。
纱夜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把脸埋在他后颈的位置——那里也是湿的,但至少能挡住雨。她的膝盖还是好疼,他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一阵刺痛从膝盖窜上来,她咬着嘴唇忍住。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了,所以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朝斗开始走。
暴雨里走路已经很困难了——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脚下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像在水里拖着重物。他背着纱夜,身上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浴衣吸饱了水之后沉得要命——纱夜的体重加上浴衣吸的水,大概多了几公斤。
可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踏进水洼里再拔出来,再踏进下一个水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水面上倒映着被乌云遮住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水。他只能凭脚感走——踩到硬的是路面,踩到软的是泥,踩到滑的是——
雨太大了。
大到他的睫毛上全是水,眨一下眼就要用手背去擦。大到他的呼吸里混着水汽,每吸一口气都有水珠被吸进鼻腔里,呛得他想咳嗽,大到他的视野里只有灰和白——灰色的天,白色的雨,连街灯都被雨雾模糊成了一团光斑。
可他没有停。
纱夜伏在他背上,手指攥紧了他T恤的肩缝。她的脸贴着他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他的皮肤是凉的,被雨淋冷了,但脉搏是热的,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侧脸。
他在用力,他也在跟这场雨搏斗。
烟火与雨,跟他似乎也有着不解之缘
不管过去生了什么……
九年后,他蹲在暴雨里背起了她,他看不见她的泪水,听不到她的哭泣,但他还是蹲下来了。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头上,然后把她背了起来。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在暴雨里也绝不丢下她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坐视那个女孩,过了九年,还在那哭……
从来都是。
纱夜闭上了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即使他看不见,她也不想。她的睫毛上挂着雨水,眼角是咸的,嘴唇在抖。他的后背上有雨水打下来的凉意,也有他自己的体温——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在她胸口的位置汇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雨女的事了。不要再想自己有多倒霉了。他现在背着你,一步一步在暴雨里走。他把你从雨水里捞了起来,他把他的外套盖在了你的头上。
你还想要什么呢?
你还想让他怎么样呢?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了。
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伸不出去那只手。
可这又怪谁呢?怪雨?怪老天?怪自己?
纱夜不知道,她只知道趴在朝斗背上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同时涌着两种东西——一种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像这漫天的暴雨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另一种是很小的、快要灭掉的火,被他后背的体温勉强维持着,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说——
还有我。
我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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