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夜的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
很小的她——大概五六岁——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那天也是烟火大会,她也穿着浴衣,是妈妈帮她穿的,粉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鹤。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等雨停。可雨没有停。
她没有等到烟火。
第二年,又下雨了。第三年,大风吹翻了烟火架。第四年,她烧了,凌晨三点烧到三十九度,妈妈抱着她去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闭着眼睛哭。第五年——
她记不清了,记忆里关于烟火大会的部分,永远是灰色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可这还远远不够概括她的人生。
小学入学式,她穿了新的制服,背了新书包,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走到校门口就开始下雨。白衬衫被淋透了贴在身上,她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其他小朋友的家长一个一个送来干衣服,她的妈妈还在加班没接电话。
中学的文化祭,她负责露天舞台的吉他表演。排练了一个月,演出当天台风来了,帐篷被掀翻,乐器箱进水,整个舞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她抱着吉他缩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自己练了一个月的曲子变成一地狼藉。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期待的日子,总会下雨。或者刮风。或者出别的什么状况。就好像老天爷在看着她说——你以为你能拥有一个完美的日子?不,你配不上。
她以前把这些归类为运气不好。归类为东京春天天气多变,归类为任何能让自己不去面对的理由。
可今天——
她站在暴雨里,全身湿透了,精心盘好的头散了一半垂在脸侧,浴衣贴在身上冷得像铁皮,桔梗花的纹路被雨水泡得糊成一团——
她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她就是雨女。
那个民间传说里,走到哪里就把雨带到哪里的女人,重要的日子一定会下雨,期待的事情一定会泡汤,幸福在她身边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雨冲走。
这不是概率,也不是运气,是命。
是那该死的命!注定让她与幸福要失之交臂。
——九年前。
九年前那场烟火大会也是这样,她终于等到了一个没下雨的烟火大会——那一年她鼓起了所有勇气出门,牵着日菜的手去了河边,在人群里仰头看着烟火升空,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想要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一点。
然后朝斗为了救日菜也不幸了。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看到完整的烟火大会,也是她和朝斗相遇的那一天。
烟火很美,但她却无暇欣赏。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
是她想看烟火。
如果她没有去,日菜就不会跑散,如果日菜没有跑散,朝斗也就不会受伤……如果——
如果她不是雨女,这一切都不会生。
纱夜姐——!
朝斗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了很多,他冲到她面前,浑身已经湿透了,头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是跑着找过来的,在暴雨里,在人群四散奔逃的时候,他跑着找她。
你怎么还不走啊——雨这么大——他伸手去拉纱夜的手臂。
纱夜被他拉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眼神还是空的,她看着朝斗——雨水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幕在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朝斗凑近了才听到她说的话。
……又下了。
声音小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什么?朝斗没听清。
又下了。纱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愤怒嘛,好像没有……是悲伤嘛,好像也没有,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到极致的疲惫。每次……都这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抖,冷当然占了一部分原因——暴雨浇在身上,体温在飞流失。可更多的抖,来自刚才伸手去够他袖子的那个动作被闪电截断之后留下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