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来讲,打鼓应该会有那种运动过后的潮红,但朝斗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带着青灰的病态色。
额头上全是汗,头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鬓角,一缕一缕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几乎白。他的眼睛——多惠看不清那双眼睛的具体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没有专注,没有投入,只有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他还在打,不把自己打虚脱就不放手的那种打。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砸出来一样。镲片在震动中出尖锐的泛音,军鼓的面皮被打得微微凹陷,底鼓的每一次踩踏都像是要把舞台的地板踏穿。
但朝斗没有停。
多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朝斗他到底是怎么了……
瑞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朝斗身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望向了舞台的上方。
那里——
数盏聚光灯整齐地悬挂在舞台顶架上,此刻处于关闭状态,灯罩朝下,像一排沉默的守望者。但就在几个小时前,Ras演出的时候,这些灯全部打开了——不只是聚光灯,还有珠手知由精心安排的镭射线激光效果。
一道道锐利的蓝色和紫色光束在舞台上交叉扫射,配合着电子音乐的节奏闪烁,在观众看来酷炫至极、震撼无比。
但在舞台上——
站在那些光束正下方的人,看到的是另一种画面。
锐利的光,刺目的光,从头顶劈下来的光——
瑞依的目光在那几盏灯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我离开这边的九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朝斗他有打过鼓嘛?
多惠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九年……自从那次事故之后,朝斗确实没怎么碰过鼓,他后来有玩吉他、钢琴,各种乐器都能上手,万能得像台行走的多功能音乐机器——但鼓,他几乎不碰,至少在多惠的印象里,这些年她没有见过朝斗主动坐在鼓组后面。
不过——
多惠忽然想起一个人。
朝斗有一个是二叶筑紫,她就是个鼓手。多惠说,而且据说是从四年前就已经跟朝斗学习了。
四年……瑞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朝斗教她的时候,自己多少还是打过鼓的?
应该是吧。多惠不太确定,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打过,至少不是那种正式的、上台的打法。
瑞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舞台上方那几盏聚光灯上,瞳孔微微收缩。
九年前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涌。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八岁、七岁的年纪,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太懂。她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Rosaria的户外演出,天空灰得像铅块,雨点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
原定的鼓手沙绫因为母亲的昏厥来不了,朝斗临时顶上——他那时候什么都会一点,打鼓也行,虽然不是专精,但凑合能打。
但谁也没想到,那个舞台的电线已经老化了。
雨水中,裸露的电线和金属舞台架形成了致命的组合,电流窜过金属支架的时候,朝斗正坐在鼓组后面——他离导电体最近,鼓组的金属支架直接连着舞台架。
那一瞬间——
多惠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一瞬间,但瑞依记得,她记得那声不像人类会出的闷响,记得朝斗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提起来又重重摔回鼓组上的样子,记得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所有人失声尖叫的混乱。
电流劈里啪啦地穿过朝斗的身体,时间只有几秒,但那几秒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样,等有人冲上去拉断电闸的时候,朝斗已经倒在了鼓组旁边,脸色青白,浑身颤抖,手指痉挛性地抓着空气。
那次事故之后,朝斗的眼睛看不见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生活在黑暗中,手也会不自觉地颤抖,有时候拿着东西突然就掉了——那个年纪的他,连筷子都握不稳,也再没什么机会弹吉他。
后来,视力恢复了,手也渐渐稳了下来。朝斗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能做到的万能少年,吉他、钢琴、作曲、演唱,样样精通——好像那场事故从来没有生过一样。
但鼓——
他再也没有碰过鼓。
直到Ras。
瑞依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从聚光灯上收回来,落在还在拼命打鼓的朝斗身上。
你说,瑞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多惠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漏,朝斗这会不会是曾经出意外后存在心理伤痛?
多惠猛地抬起头。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瑞依,然后又看向舞台上方的聚光灯——那几盏沉默的、此刻关闭着的、但几个小时前还在疯狂闪烁的灯。
还有那些镭射线激光。
珠手知由亲自安排的Ras演出,视觉效果的规格拉到了极致——大量的镭射线激光在舞台上交叉扫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束如同利刃般划过空气,配合电子音乐的节奏闪烁变幻。在观众的视角里,这些效果酷炫得让人移不开眼,整个舞台像是一台未来感十足的巨型装置。
但在朝斗的视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