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你是个追求着人生中美好的画家,而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原野上,闻着花香,感受着阳光,你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但突然之间,有一双手伸过来,把你从原野上拖走,丢进一个玻璃柜里,然后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习如何完美地复制这朵花,每天复制一万次,复制到你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为止。复制到你对它再也没有感觉为止。
然后你就会明白,那些鲜花从来不是给你欣赏的。那些都是教材。
我曾经喜欢过书法。
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毛笔在宣纸上留下墨迹。那种感觉让我屏住呼吸——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像是一幅画,像是一诗,像是一个无声的呐喊。我想象着有一天,我也能用毛笔写出自己心里的东西。
那些字会有生命,会有温度,会有我存在的证明。
但第二天,我的房间里就出现了一位书法老师,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习三个小时。我问,要练习多久?他说,直到你写得和字帖上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我能做到和字帖完全一致。一模一样,每一个笔画的角度,每一个墨迹的浓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但那些字,没有生命了。
我曾经喜欢过射箭。
四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拉开弓弦,那种感觉很奇妙——你面对一个目标,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你和它之间的那条线。
我想象着有一天,我能百步穿杨,能用箭画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但第二天,我的房间里就出现了一位射箭教练。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习五百支箭。我问,要练习多久?他说,直到你每一支箭都能正中靶心。
三个月后,我能百百中,每一次拉弓,每一次放箭,都像是机器在运作。精准,完美,毫无感情。
但那种感觉,再也没有了。
我曾经喜欢过篮球。
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投篮命中。那种感觉让我欢呼雀跃——球划过弧线,然后落入篮筐,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我想象着有一天,我能在球场上驰骋,能用篮球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但第二天,我的房间里就出现了一位篮球教练,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习一千次投篮。我问,要练习多久?他说,直到你能闭着眼睛投篮命中。
半年后,我能闭着眼睛投篮命中,每一次动作都像是被编程好的,流畅,精准,毫无悬念。
但篮球,再也不是快乐了。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训练本身,而是害怕那种循环——喜欢,然后被剥夺喜欢的能力;热忱,然后被冷却热忱的温度;期待,然后被碾碎期待的火苗。
我开始不敢再对任何事物动心。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喜欢上什么,它就会变成另一座囚笼。
我变得非常安静。
我不再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兴趣,当他们给我新的玩具,我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然后放在一边。当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
当他们试图引导我走向某个方向,我就站在原地不动,像一棵被霜冻住的小树。
他们以为我抑郁了,家庭医生来了好几次,做了各种检查,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孩子可能只是在适应新环境,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是的,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不敢喜欢,就不会被剥夺。
不敢期待,就不会被碾碎。
不敢动心,就不会被伤害。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
直到那一天。
管家先生在一个恰好的午后,弹奏了一个桌子一样的东西。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房间里呆,门虚掩着,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流水。
那声音像是风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深夜里轻声叹息,又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
我悄悄走出房间,循着声音找过去。
那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我躲在门后,看见管家先生坐在一个黑色的、像桌子一样的东西前面。他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按键上飞舞,像是一群白色的鸟在追逐嬉戏。
我屏住了呼吸。
那些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我面前铺展开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画卷。
我听见了悲伤——那是雨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我听见了希望——那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的微光;我听见了思念——那是有人在远方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我听见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我的心脏快要装不下。
那不是有限的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