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里,安静得与周围香澄和有咲的玩闹声,香澄不知从哪里找出几个空饮料瓶,正兴致勃勃地要和有咲比赛“隔空投瓶入桶”,有咲一脸“你是小孩子吗”的不情愿却又被强行拉入战局格格不入,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而那世界里正笼罩着薄雾。
换往常,可能她应该会加入进去的吧。
朝斗拿着面包,慢慢走了回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顺着多惠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行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多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多惠似乎这才察觉到他的靠近,微微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朦胧雾气的眼睛看向他,眨了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嗯。”她终于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肯定了朝斗的观察,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她偶尔弹奏的那些空灵旋律的余音。“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重新飘向远处正在试图把瓶子扔出弧线、却屡屡失败的香澄和有咲,看着她们一个活力四射、一个满脸嫌弃却又忍不住较劲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又淡去了。
“我很喜欢poppin’party。”多惠开口,语气很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喜欢香澄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喜欢有咲虽然总抱怨却比谁都认真的样子,喜欢沙绫的温柔和可靠,喜欢里美单纯直接的快乐,喜欢我们聚在一起时,那种能把任何地方都变成闪闪光令人心动的舞台的感觉。”
“作为poppinparty的主音吉他手,我觉得很幸福,也很满足。”
她诉说着对乐队和伙伴们的感情,眼神柔和,但紧接着,那层柔和底下,一丝清晰的困惑和挣扎浮现出来。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修长,因为常年练琴而带着薄茧,“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吉他,好像停在了某个地方,不是技术上的停滞,也许吧……我也不太确定,是一种……感觉上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朝斗,眼神里的迷雾似乎浓了些。“poppin’party的音乐,是快乐的,是直接的,是能传递笑容和力量的,我热爱我们创造出的这种声音。”
“但是……在我自己的心里,好像还有一些别的……声音,一些更复杂的、更难以用poppin’party现在的风格完全表达出来的旋律和情绪,它们一直在那里,时不时冒出来,我想要去抓住它们,探索它们,用我的吉他把它们变成真实的音乐。”
她的语不快,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勾勒出内心的矛盾。
“我其实想要寻求一些……更大的突破,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能让我感觉‘啊,原来我的吉他还能这样duang’的体验,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poppin’party的精神,我们一直以来的路,似乎并没有给这样的探索留下太多……空间?或者说,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能把我的这种‘想要突破’和poppin’party的‘快乐摇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有时候试着弹一点不一样的,又会觉得……是不是破坏了整体的感觉?”
“你应该不是想告诉我你想离开poppin’party吧。”朝斗确认了一下。
“当然不是!”
她看向朝斗,那眼神里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我只是很困扰,我绝对不想离开poppin’party,她们是我最重要的伙伴,这也一定是我的归宿。”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每天重复着虽然快乐但似乎缺少了某种‘未知’和‘挑战’的练习和演出,我的吉他……我害怕它会就这样,慢慢失去那种‘活着’的感觉,停滞不前,甚至枯萎。”
她最后的话语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但是,我又注定不会离开poppin’party,所以……我该怎么办呢?”
她说完,再次沉默下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朝斗,等待着他的反应,或者也许,只是需要把这份憋在心里许久、不知该向谁倾诉的困惑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香澄成功投进一个瓶子,出了小小的欢呼,有咲不服气地捡起另一个瓶子。
吧台里,沙绫和里美在分享着面包,低声说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充满希望。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多惠,和倾听她心声的朝斗,沉浸在这份关于热爱、归属与个人艺术追求之间微妙平衡的迷茫里。
朝斗安静地听完了多惠的倾诉。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似乎在消化她话语里那份细腻而真实的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多惠的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疑惑,反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呢?”
多惠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问题的指向。
“我是说,为什么你觉得‘想要寻求突破’和‘留在poppin’party,’这两件事,就一定是冲突的、不能同时进行的呢?”
朝斗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谜题,“多惠,你和香澄、有咲、沙绫、里美,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对吧?是那种可以分享快乐,也应该能分担困惑的朋友,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就是了,干嘛非得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呢?”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沉黯的阴影,那是对过往记忆的触碰。“我这方面……可能算是个失败的反例吧,九年前也好,四年前也好,有些时候,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能扛,或者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把话憋着,把真实的感受藏着,结果反而造成了更大的误会和伤害,甚至差点让重要的东西彻底碎裂。”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一个乐队,或者说,任何像你们这样紧密的团体,五个人——或者说,所有成员——的心应该是连在一起的,有开心的事一起笑,有困难的事一起想办法,有想不通的事……就说出来一起琢磨。绝对不要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这是我最痛的教训。”
他看着多惠若有所思的脸,继续分析道“你觉得你需要一次历练,一次在完全不同风格的音乐环境里挑战自己的机会,对吧?这种想法本身没有错啊,渴望进步,渴望探索自己音乐的边界,这是每个认真的乐手都会有的念头。”
说到这里,朝斗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思维的火花被瞬间点燃。“等等……说到不同风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兴奋,“多惠,你有见过珠手知由吗?就是那个……嗯,有点特别,有点矮……但耳朵和作曲能力都厉害得吓人的女孩。”
多惠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珠手……知由?好像听说过?是那个喜欢戴着猫猫耳机的有趣女孩?”
“对,就是她。”朝斗点头,“她现在正好在寻找合适的乐队成员,想组建一支能完全演绎她作品的乐队,她的曲风……”他略微沉吟,回忆着在伦敦听到的那些未完成的、精妙却又充满压抑和张力的片段。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那绝对是和poppin’party现在这种‘快乐、直接、闪闪光’的风格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复杂,精密,充满内在的冲突和深沉的情绪,对演奏者的技术、理解力和表现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感觉这个巧合简直像是为多惠量身定制的机会。“她的乐队肯定需要吉他手,而且是技术过硬、能理解复杂编曲、能表达细腻情感的吉他手,多惠你的水平,绝对符合她的标准。”
“最关键的是,吉他手相对好找,我可以先跟知由打个招呼,让她晚两周再去选择招募吉他手人选,先把机会留给你,让你去试试看,参与她的创作和排练,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完全不同风格的历练’吗?”
这个提议让多惠明显地怔住了,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但朝斗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显示出内心的波动。
显然,她心动了,一个能接触顶尖作曲、挑战高难度曲风、与不同音乐人合作的机会,对她而言充满了诱惑力。
可是……她抬起头,眼神里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犹豫和怯意。“但是……我该怎么跟香澄她们说呢?突然说要去参加别人的乐队项目,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喜poppin’party了?或者觉得我嫌弃现在的音乐了?”
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对可能伤害到伙伴的担忧。
朝斗看着她这副明明渴望又不敢迈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过往而产生的责任感更加强烈了,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扬起一个鼓励的微笑。
“那就不要‘突然’说,也不要自己一个人纠结怎么说。”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吧台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