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描淡写地,将朝斗对回归星海家族可能产生的抗拒与不安,归因于一位脾气不佳的祖父和家族传统,并暗示这背后并无真正的恶意,反而可能是某种关切。
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消解了朝斗心中最深的那层顾虑——对那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冰冷规则与利益算计的“家”的潜在恐惧。
朝斗看着弦卷明理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忽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这个问题比探究弦卷明理本人更深一层
“弦卷叔叔,您……和我们星海家,是怎么有联系的呢?像弦卷财阀和星海家这样的……家族之间,应该不仅仅是普通的商业往来吧?”
他用了“交际联系”这个词,但弦卷明理立刻听出了他真正的疑问。
“联系?”弦卷明理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孩子问到了点子上、带着赞许和更深回忆的笑容。
“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在漫长的岁月里,总会在各个层面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商业合作、社会影响力、甚至是一些更古老的……渊源,这些联系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这个“圈子”才懂的秘密,“不过,朝斗君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这种泛泛的‘联系’,而是更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吧?”
朝斗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弦卷明理直起身,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草坪,投向了更遥远的、被时光晕染过的记忆深处。
“有时候,命运的编织,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巧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我和你的父亲,星海朔,我们年轻的时候,熟悉起来,恰恰不是因为什么商业谈判或者家族聚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然后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神色,清晰地说道“是因为乐队。”
“乐队?”朝斗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那个严肃古板的家族联系……和乐队……有关系?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将其拼凑起来。
“没错。”弦卷明理肯定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而生动了许多,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具体细节嘛,那是我们老家伙之间的秘密了,不过,你可以想象一下,两个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内心却同样藏着不驯火焰的年轻人,偶然在某个地下音乐场所遇到,现彼此竟然在喜欢同一种‘离经叛道’的声音……呵,那是段很有意思的时光。”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朝斗身上,又看了一眼旁边听得眼睛亮、显然对“爸爸玩乐队”这件事充满无限好奇和憧憬的心,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富含深意
“而多年以后,我的女儿,和星海朔的儿子,也因为一支乐队,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奇妙的‘传承’,或者说,命运开的又一个玩笑?”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将一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弦卷明理对他音乐的微妙欣赏、对他和心组建乐队的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以及那份越寻常赞助者的关注——串联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联系”,更是两代人之间,通过“音乐”这条隐秘而炽热的纽带,产生的奇妙共鸣与延续。
弦卷明理再次拍了拍朝斗的肩膀,这次,力道里充满了长辈的嘱托和信任“所以,朝斗,安心去处理你家族里的事情,那是你的根,是你必须理清的过去。把那边的事情都妥妥当当地安排好,然后,再回来。”
他看了一眼心,又看回朝斗,语气笃定而温暖“这里永远有你回来的位置。你的朋友们——不仅仅是心,还有像亚子、磷子,所有在东京结识的伙伴——都在等着你,我相信,无论你最终以‘星海朝斗’之名,还是心中仍旧保留着‘冰川朝斗’的印记,你都不会被遗忘,你留下的音乐,你带来的改变,还有你这个人本身,都已经成为了他们记忆里的一部分,抹不掉了。”
这番话,彻底驱散了朝斗心底最后那丝关于“离开即失去”的隐忧。
弦卷明理以一种近乎承诺的方式,肯定了他的“归来”和“存在”的价值。这比任何直接的挽留都更有力量。
朝斗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满清晨干净微凉的空气,这一次他感到无比舒畅。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次不是简单的回应,而是一种郑重的接受和承诺“我明白了。谢谢您,弦卷叔叔。我会的。”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身边一直安静等待、实则竖起耳朵听完全程的天王寺博士,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关乎他自身的问题,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博士,治疗之后……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那些失去的……”
天王寺博士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业,但语气是肯定的
“请放心。根据我们的详细评估和拟定的方案,通过系统性的治疗和神经功能修复,有很大概率能够逐步唤醒或重建你受损的记忆区域。”
“虽然过程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无法百分之百恢复所有细节,但让你摆脱目前这种完全的‘空无’状态,重新连接起过去的自我认知,是治疗的主要目标之一,回来的你,定然会比现在更‘完整’。”
“有很大概率”、“逐步唤醒”、“重新连接”……这些理性的、带着医学术语味道的词汇,此刻在朝斗听来,却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希望的曙光,真切地照了进来。他感到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释然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再次用力点头,这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少年人纯粹欣喜的笑容,虽然依旧不算灿烂,却无比真实“嗯!拜托您了,博士!”
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道的别,也在心的笑容和弦卷明理的话语中,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朝斗最后看了一眼弦卷家宏伟的宅邸,看了一眼阳光下用力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得仿佛要驱散所有离愁的心,看了一眼微微颔、目光深远的弦卷明理。
然后,他转过身,跟随天王寺博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将外界明媚的阳光和送别的身影隔绝开来。
引擎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车辆缓缓驶离弦卷家的领地,汇入东京早晨繁忙却有序的车流。
至少,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再忘记了。
朝斗坐在弦卷家安排前往机场的豪华轿车上,内心重复着这句话。
不仅仅是那些可能被找回的、属于“星海朝斗”或“冰川朝斗”的过去,更是这几个月来,在东京,在弦卷家,在happydream,经历的一切。
从雨夜中苏醒的茫然,到被那颗金色小太阳不由分说地拽进她的世界;从对“快乐”和“笑容”的完全无感,到开始笨拙地尝试理解、甚至被动地成为“传递”的一环;
从对音乐仅限于本能的吸引,到拿起吉他,与同伴们一起创造出真实的声响,站上舞台,甚至奔向星空;
从孤单的、没有过去的空白存在,到身边聚集起性格各异却都无比鲜活的伙伴——咋咋呼呼的亚子,安静害羞却指尖流淌着星光的磷子,舞台上光芒四射、舞台下却也会迷茫焦虑的千圣,还有无数其他相遇过、碰撞过、留下过痕迹的人……
这些,都是他醒来后,一点一点亲手构建起来的“现在”,是他不想失去的、珍贵的“记忆”。
车窗外的景色飞倒退,城市的天际线逐渐变得清晰又遥远。
然后,他登上了弦卷家的私人飞机。
机舱内宽敞安静,装饰奢华而不失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