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鼓……”朝斗喃喃重复,一瞬间,记忆像被强光刺破的黑暗,碎片飞溅———舞台上震耳欲聋的鼓点,沙绫挥洒汗水时飞扬的发丝,鼓棒敲击镲片时溅起的、如同实质般的璀璨光点……那曾是他们音乐里最澎湃的心跳。一股强烈的渴望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感同时攫住了他。完整的鼓……不可能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意味:“不用带整套!沙绫,你……可以只带一块腰前鼓!那种便携的、手拍的!就像……就像非洲鼓那样!只需要节奏!最基础、最原始的节奏就好!”他想起了沙绫在练习室偶尔玩过的、挂在腰间的小鼓,那沉厚的“咚咚”声,像大地的心跳。
“腰前鼓?”沙绫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啊!对!我有那个!很小,可以塞进行李箱!没问题!”她的热情似乎被点燃了一点点,“基础节奏……我可以的!营造氛围嘛!”她看向其他人,带着征询和鼓励。
“我……贝斯可以带。”莉莎的声音响起,比刚才附和行程时要清晰一些,但也更紧绷,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权衡,“折叠琴包,不算太占地方。”她没有看朝斗,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键盘……便携式的,我也能带。”有咲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依旧平淡,但那份紧绷感似乎更明显了。
纱夜和日菜对视一眼。
“吉他的话……我和日菜可以带自己的!”纱夜率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支持朝斗的坚定。
“嗯嗯!我的吉他很轻便的!噜!”日菜连忙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客厅最角落,那个一直笼罩在沉默阴影里的位置。
压力,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集中到了那里。
莉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推开一扇千斤重的门,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却又掩饰不住底下的颤抖和某种决绝:
“乐器……带是能带。但是……”她顿住了,仿佛在积攒勇气,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角落,又迅速垂下,“但是……朝斗,我们……我们没办法上台演出的。”
“为什么?”朝斗追问,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因为……”莉莎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朝斗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因为缺少主唱啊!你的ptSd……上次那种情况……我们都知道,你现在无法站在舞台上!那太危险了!我们……我们不能让你再经历一次那种……”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ptSd——这个大家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伤疤,被莉莎在众人面前血淋淋地撕开了。
朝斗沉默着。墨镜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莉莎说的是事实,是他无法否认的残缺。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然而,莉莎的话还没完。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为了彻底堵死“演出”这个危险的可能性,她抛出了更重磅的、带着自毁意味的炸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而且!友希那呢?!”她猛地指向那个沉默的角落,“朝斗你问问大家!友希那现在还能唱吗?!”
“莉莎!”沙绫惊叫出声,试图阻止。
有咲那边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
但已经晚了。莉莎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和一种保护性的残忍:“她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有!她甚至……”
“现在友希那连发出声音都困难!朝斗你不知道,友希那今天戴着口罩!因为她现在根本说不出一个字了!她失声了!彻彻底底地失声了!这样的我们,怎么上台?!怎么演出?!你有ptSd,友希那又唱不出来……”
“轰——!”
莉莎的话,如同在寂静的客厅里引爆了一颗炸弹!所有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纱夜和日菜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沙绫和有咲僵在原地,神色很复杂。
朝斗的身体猛地一晃,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失声”两个字被莉莎如此直白、如此痛苦地喊出来时,那股冲击力还是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虽然凑先生昨晚已经告知,但不知为何今天友希那的声音完全都发不出来了,其残酷性被放大了百倍!他下意识地“望”向那个他早已感知到气息的方向。
角落的阴影里,那个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朝斗不能看见的地方。
友希那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而此刻,莉莎的控诉如同尖刀,刺破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壁垒。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不是拉下帽子,而是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那副宽大的、几乎遮住她下半张脸的口罩。那动作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无声的控诉。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冰川家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夏日的阳光灿烂得刺眼,花草生机勃勃。但在友希那的视野里,那片绚烂的色彩,那片充满生机的世界,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寂静”的毛玻璃。
她就这样,戴着那副象征着声音牢笼的口罩,落寞地、无声地,望着窗外那片她再也无法用歌声去赞美、去倾诉的世界。
阳光勾勒出她帽檐下苍白的下颌线条,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无声的凝望,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她像一个被世界遗弃在无声角落的囚徒,所有的挣扎、痛苦和呐喊,都被那层薄薄的布料死死封住,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朝斗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片笼罩在友希那身上的、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绝望。
莉莎痛苦的揭露,沙绫的惊呼,有咲的紧张,纱夜日菜的惊恐……所有纷杂的声音和情绪,最终都汇聚成友希那无声凝望窗外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黑暗的意识里。
“友希那……”
朝斗站了起来,缓缓地在空中摸索着……
“友希那,能不能握住我的手……不然,我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朝斗感觉到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微笑起来,向前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渴望牵上那只敲打键盘的手。
脚步声慢慢走近,但是最后……
只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