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东方泛白。
三百荀氏死士集结完毕,人人背负火油、火石,腰间佩短刃。他们没有披甲,因为甲胄会妨碍纵火;没有持盾,因为此去本就不为生还。
荀偃走到队伍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众人还礼,转身,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中。
一个时辰后,棫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喊杀声、惨叫声、树木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随风传来,令人心悸。
晋军大营,战鼓擂响。
“全军,进攻!”
晋悼公一声令下,三军齐出。战车隆隆,甲士如潮,涌向那片燃烧的森林。
荀偃一马当先,率荀氏私兵冲在最前。玄甲在火光中反射着暗红的光,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修罗。
林中已成炼狱。大火吞噬着一切,秦军惊慌失措,阵型大乱。晋军趁势掩杀,如砍瓜切菜。
荀偃手中长戈翻飞,所过之处,秦军纷纷倒地。他目光如炬,在混乱的战场中搜寻——不是搜寻敌人,而是搜寻那三百荀氏子弟。
他看见一个少年,浑身是火,却仍抱着一个秦军军官,两人一同滚入火海。
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双腿被倒下的树木压住,却还在用短刃刺向靠近的秦兵。
他看见荀平,那个跟了父亲三十年,又跟了自己三年的老家臣,胸口插着三支箭,背靠一棵燃烧的大树,手中还紧握着火把。
“家主……”荀平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成了……火……成了……”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荀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只有血。
“杀!”
他暴喝一声,长戈横扫,将三个秦兵拦腰斩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正午的阳光穿透浓烟,照亮战场时,秦军已溃不成军。
尸横遍野,焦臭冲天。棫林,这片曾经的战略要地,如今已成鬼域。
秦景公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向西逃窜。秦军遗尸五千余,被俘三千,余者溃散。
晋军大胜。
但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散荀偃心头的阴霾。他站在还在冒烟的林边,看着士卒们清理战场,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三百荀氏死士,生还者,二十七人。
“家主,找到荀平将军了。”一个士卒低声禀报。
荀偃走过去。荀平的尸体已被收敛,放在一张草席上。胸口的三支箭已被拔出,伤口狰狞。脸上还保持着最后的笑容,那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荀偃蹲下身,为荀平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荀平曾为他做过无数次,在他年幼时,在他第一次披甲时,在他继任家主时。
“好好安葬。”荀偃站起身,声音嘶哑,“所有战死的荀氏子弟,都运回新绛,葬入祖坟。”
“诺。”
身后传来脚步声,晋悼公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来。
“荀卿,此战大捷,你当居首功。”悼公的声音中带着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荀偃转身,单膝跪地:“臣不敢居功。此战全赖君上神武,将士用命。”
“起来吧。”悼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寡人知道,你荀氏牺牲甚大。放心,此战之后,寡人必重重抚恤荀氏。”
“谢君上。”
悼公看着荀偃,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继续西进。”
荀偃猛地抬头。
继续西进?棫林已破,秦军溃败,此战目的已达,为何还要西进?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当夜,晋军大营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美酒佳肴,歌舞助兴,将领们推杯换盏,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荀偃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他独自走上营外的高坡,望着西边的星空。
“荀卿好雅兴。”
身后传来声音,荀偃回头,见是晋悼公。国君未着戎装,只一身常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