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的第一程,便是将荀氏的苦难,深深刻进骨髓,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让秦国百倍偿还。
公元前558年,春。
新绛城外的桃花开了又谢,已是荀罃去世后的第三个年头。荀偃继任荀氏家主后,谨遵父亲遗训,从未因边境袭扰向朝廷求援。荀氏子弟的血,一次次染红西境的山河。
但有些事,正在悄然改变。
晋国宫城,宣政殿内,年轻的晋悼公坐在君位上,眉头深锁。殿下,六卿分列左右,气氛凝重。
“秦人又犯我西境。”悼公将一份奏报掷于案上,“这是今年第三回了。荀卿,你荀氏封地情况如何?”
荀偃出列,躬身道:“回君上,荀氏已击退来犯之敌,斩首百余,秦军溃退。”
他说得平静,殿内众人却心知肚明。斩首百余,听起来是小胜,但谁都知道荀氏付出的代价。这些年,荀氏子弟战死者已逾三百,封地内十室五空,边境村落几成鬼域。
“荀卿辛苦。”悼公的声音有些复杂。他看向荀偃的目光中,有一丝愧疚,也有一丝审视。
荀罃去世时,悼公曾欲发兵助荀氏,却被荀偃以“不敢烦国”为由婉拒。那时他欣赏荀氏的忠义,如今却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荀氏越是不求援,他作为国君,越是无法心安。
“君上。”中军将栾黡出列,声音洪亮,“秦人屡犯我境,若再不还以颜色,中原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楚国又该如何轻视我国?”
栾黡,栾氏家主,晋国六卿中最为桀骜的一位。他与荀氏素有嫌隙,此刻发言,倒不全是出于公心。
“栾卿以为该如何?”悼公问道。
“伐秦!”栾黡斩钉截铁,“集结三军,西渡黄河,直捣雍都!让赢姓小儿知道,晋国不可轻辱!”
殿内一片哗然。
上军佐范匄摇头道:“栾卿此言差矣。楚国陈兵郑国边境,虎视眈眈。此时若大军西向,楚国必乘虚而入,届时两线作战,危矣。”
“难道就任由秦人猖狂?”
“可遣使谴责,令其赔偿……”
“谴责?”栾黡冷笑,“秦人若是讲理,还会三番五次犯边?”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六卿分作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偃始终沉默。
直到悼公抬手制止了争论,看向他:“荀卿,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荀偃身上。他是当事人,是受害者,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荀偃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如水:“君上,荀氏之事,不敢劳烦国政。秦人虽屡犯,皆小股袭扰,未成大患。荀氏尚可应付。”
“尚可应付?”栾黡嗤笑,“荀卿,你荀氏子弟的血,都快流干了吧?”
荀偃看向栾黡,眼中寒光一闪,又迅速敛去:“为国守边,死得其所。”
“你……”
“好了。”悼公打断栾黡,深深看了荀偃一眼,“荀卿忠义,寡人知之。然秦人无道,屡犯上国,若不惩处,国威何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寡人令:整备三军,四月发兵,西伐秦国!”
荀偃猛地抬头。
“君上!”
“荀卿不必多言。”悼公摆手,“此非为你荀氏一家,乃为晋国国威。三年前,寡人未能助荀氏,已是愧疚。今日,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
荀偃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躬:“臣,代荀氏谢君上隆恩。”
他低下头,无人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
愧疚?
是了,国君对父亲有愧,对荀氏有愧。所以这场战争,既是为国,也是为私。
可父亲若在,会同意么?
荀偃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国君说出“伐秦”二字时,他心中那团压抑了三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四月,晋国大军集结完毕。
中军、上军、下军,三军齐出,战车千乘,甲士三万,更有郑、卫、鲁等诸侯国联军助阵,总数逾五万人。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大军自新绛出发,西渡黄河,浩浩荡荡开向秦晋边境。
荀偃率领荀氏私兵为中军前锋。他一身玄甲,骑在战马上,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那是秦国,是让荀氏流了三年血的地方。
“家主,前面就是棫林了。”副将荀平指着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