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选他?”栾书苦笑,“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厉公无道,郤氏骄横,晋国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君上。姬周是襄公曾孙,血统纯正;自幼为质,与国内诸卿无旧怨;年纪尚轻,便于……”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便于掌控——这本是他的潜台词。可现在看来,这想法太过天真。
“父亲,我们该如何应对?”栾黡问道。
栾书沉思良久,方道:“尽心辅佐。”
“什么?”
“尽心辅佐。”栾书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黡儿,栾氏虽是强宗,却也树敌众多。郤氏覆灭,便是前车之鉴。君上年少有为之主,若能真心辅佐,栾氏可保长久。若生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栾黡已明白其中深意。
晋国公室与卿大夫的斗争,自献公以来从未停歇。厉公企图压制诸卿,反遭杀身之祸。如今悼公继位,若栾氏再起异心,恐怕难以善终。
“儿明白了。”栾黡郑重道,“既然君上委以重任,儿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栾书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悼公任命栾黡为公族大夫,或许并非全是算计。这位少年君上,可能真的看出了栾黡的潜质。
同一时刻,宫中。
悼公并未就寝。他站在廊下,仰观星空。晋国的夜空,与洛邑并无不同,可脚下的土地,却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
“君上,夜深了。”内侍轻声提醒。
“寡人知道。”悼公道,“你去休息吧,寡人想独自待会儿。”
内侍退下后,悼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他在洛邑一点点搜集、整理的晋国人事录。哪些家族有哪些人才,各人性格如何,有何长处短处,他都记录在案。
今日廷议的任命,便是基于这份记录。
“君上真是好记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悼公转身,只见韩厥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阴影中。这位韩氏宗主、晋国老臣,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韩卿何时来的?”悼公并不惊讶。
“老臣听闻君上尚未就寝,特来问安。”韩厥走近,目光落在悼公手中的竹简上,“君上虽在洛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装着晋国。”
悼公坦然展开竹简:“若无准备,寡人岂敢归国?”
韩厥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震动。那上面不仅有人名、官职,更有性格分析、能力评价,甚至还有各家族间的关系脉络。
“君上深谋远虑,臣佩服。”韩厥由衷道。
“深谋远虑?”悼公摇头,“不过是自保罢了。寡人在洛邑为质,若不了解故国,便是睁眼瞎子,生死皆操于人手。”
韩厥沉默片刻,问道:“君上今日任命,臣有一事不明。”
“韩卿请问。”
“君上为何如此偏重公族?”韩厥直言不讳,“自献公以来,晋国行‘不蓄公子’之策,公族衰微。君上大力提拔公族,恐遭诸卿猜忌。”
悼公望向夜空,缓缓道:“韩卿可知,晋国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外有楚、秦虎视,内有诸卿争斗。”
“不然。”悼公道,“最大的危机,是公室衰微,强宗林立。昔日文公复国,有十一族辅佐:胥、籍、狐、箕、栾、郤、伯、先、羊舌、董、韩。如今还剩几族?”
韩厥心中默数,面色渐渐凝重。
胥氏、狐氏、箕氏、郤氏、伯氏、先氏,或灭或衰。仅剩栾、韩、羊舌、祁、董等数族尚存。而其中栾氏独大,已有一家独雄之势。
“若无公室制衡,强宗相争,晋国必生内乱。”悼公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厉公之死,表面是君逼臣反,实则是公室与强宗矛盾的总爆发。若公室继续衰微,今日栾氏可弑君,明日焉知不会有他族效仿?”
韩厥背生寒意。
“故寡人要强公室。”悼公继续道,“公子从军,建功立业;提拔祁氏、羊舌氏,使公族旁支强盛;重用栾、韩,既是安抚,也是制衡。公室强,则诸卿安;诸卿安,则晋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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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欲以公族制衡诸卿?”韩厥问道。
“不止如此。”悼公目光深邃,“寡人要以宗庙之大宗主自居,收韩、栾、祁、羊舌之众,以身作则引导、指挥、教化整个晋国宗族。公室与诸卿,当如树干与枝叶,共荣共衰。”
韩厥深深一躬:“君上之见,老臣叹服。只是此举艰难,恐非一日之功。”
“寡人有生之年,愿见其成。”悼公道,“韩卿,韩氏与晋同宗,且忠于国。寡人欲培植韩氏,以补郤氏之缺,卿可愿助寡人?”
这是明确的表态,也是郑重的托付。
韩厥肃然下拜:“韩氏世代忠晋,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君上,强公室,兴晋国。”
三月后,公族学宫。
这里原是晋国公室子弟读书习礼之所,但因公族衰微,已荒废多年。悼公继位后,下令重修学宫,命四位公族大夫负责教导公族子弟。
清晨,学宫内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年。他们多是公族之后,年纪在十二岁至十八岁之间,个个锦衣华服,举止间透着贵胄子弟的骄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