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祁午声音发颤。
悼公坐在灯下,正在批阅奏简。闻言抬头,接过血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案上。
“人呢?”
“在偏殿,太医正在救治,伤得很重,身中三箭,能活着到新绛,已是奇迹。”
“好好治,用最好的药。”悼公起身,走到窗边。夜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栾书今日在做什么?”
“告病在家,但午后荀偃、荀罃去过,酉时才离开。”
“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听门房说,三人密谈了两个时辰,期间有争吵声。”
悼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争吵?是吵该不该反,还是吵该怎么反?”
祁午不敢接话。
“韩厥呢?”
“韩司寇今日巡视刑狱,戌时才回府。回去后闭门不出,但韩府后门有马车出入,似是范氏的人。”
“范氏……范匄。”悼公喃喃道,“这个老狐狸,终于要选边了。”
他在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困的幼狮,虽然爪牙未丰,但眼中的光芒,已足以让百兽畏惧。
“祁午。”
“老奴在。”
“你说,栾书敢反吗?”
祁午沉默良久,道:“老奴不敢妄言。但栾氏在曲沃经营三代,根深蒂固。曲沃的兵,听栾氏的;曲沃的官,是栾氏的;曲沃的民,靠栾氏吃饭。赵武公子此去,是虎口拔牙。栾书若忍了,从此在晋国再无威信;若不忍……”
“若不忍,就是造反。”悼公接道,“而他若反,中行氏、智氏会跟吗?韩氏会坐视吗?范氏会帮谁?那些刚刚被寡人提拔的新贵,又会站哪边?”
他一连串的问,问得祁午冷汗直流。
“老奴……不知。”
“寡人也不知。”悼公停下脚步,看着摇曳的烛火,“所以寡人要赌一把。赌栾书不敢反,赌那些世卿还没准备好,赌晋国的民心,在寡人这边。”
他转身,眼中燃着火焰:“传寡人令:第一,虎贲军即刻集结,由魏颉统领,驻扎新绛城外,没有寡人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第二,司寇府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第三,请韩厥、范匄、魏相、士鲂、荀罃即刻入宫,就说寡人有要事相商。第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派人去栾府,请栾书入宫。就说,寡人得了一副好棋,请他前来对弈。”
祁午倒吸一口凉气:“君上,这太冒险了!万一栾书他……”
“他不会。”悼公斩钉截铁,“至少今晚不会。因为寡人请的不止他,还有所有人。他若敢在宫中动手,就是与整个晋国为敌。栾书没那么蠢。”
“可若是调虎离山……”
“所以要让虎贲军集结,让司寇府戒严。”悼公走回案前,铺开绢帛,开始写信,“寡人不仅要请他来,还要让他知道,新绛已在寡人掌控之中。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他笔走龙蛇,很快写好几封信,盖上玺印。
“派人送去。记住,要快,要同时送到。另外,把那驿卒救醒,问清楚曲沃的情况。赵武现在何处,是生是死,寡人要确切消息。”
“诺!”
祁午匆匆离去。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悼公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封血书。八个字,字字泣血。他想起了赵武离开那天的眼神,坚定,无畏,像极了年轻时的赵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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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啊赵武,”他轻声道,“你若死了,寡人如何向赵氏列祖列宗交代?你若死了,寡人这盘棋,就输了一半。”
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盘算。栾书会怎么做?荀偃、荀罃会怎么选?韩厥的态度?范匄的立场?魏相、士鲂这些新贵,是忠心耿耿,还是见风使舵?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晋国的命运,决定他的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君上,韩司寇、范大夫、魏相、士鲂、荀罃已到,在偏殿等候。栾书……也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悼公睁开眼,眼中已无半点迷茫。
“请栾卿去书房,寡人单独见他。其余诸卿,在偏殿稍候,就说寡人片刻即到。”
“诺。”
悼公起身,整理衣冠。玄色深衣,玉带束腰,铜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