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厥覆上:“为了子孙。”
最后是郤锜,他的手在颤抖,但坚定地覆在最上面:“为了郤氏。”
五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但他们不知道,猎物也在磨牙。
晋宫深处,晋厉公站在高台上,望着郤府的方向。胥姬为他披上大氅:“夜深了,君上小心着凉。”
“胥姬,你说,寡人是不是昏君?”
胥姬一愣:“君上何出此言?”
“宠信外戚,疏远老臣,猜忌功臣。。。”晋厉公苦笑,“史书上,这样的国君最后都没好下场。”
胥姬跪下:“君上,郤至当众伤您宦官,是为不敬;栾书结党营私,是为不忠。您清除不忠不敬之臣,何错之有?至于我们胥氏。。。”她抬头,眼中含泪,“妾和哥哥,不过是君上手中的刀。刀钝了,可以扔;刀断了,可以弃。只要君上能坐稳江山,胥氏万死不辞。”
晋厉公扶起她,抚摸她的脸:“你和你哥哥,是真心待寡人。”
“君上,”胥童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一切准备就绪。只要郤至明日进宫,就让他有来无回。”
“栾书那边呢?”
“夷羊五已去接触。许栾书执政之位,他应该会袖手旁观。”
晋厉公点头,眼中闪过狠厉:“那就让明日,成为晋国新生的开始。”
他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云端。他想起父亲晋景公,那位让晋国重振雄风的君主。父亲临终前说:“曼儿,为君者,当如执刃。既要能杀敌,也要小心不伤己手。”
“父亲,”晋厉公心中默念,“儿这把刀,要出鞘了。”
风起,吹动宫灯摇晃。火光在晋厉公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这一刻,他是年轻的君主,是复仇者,也是即将点燃晋国百年内乱的最后火星。
而新绛城的百姓,还在沉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郤府大门缓缓打开。郤至一身朝服,未带兵器,只身走出。郤锜、郤犨跟在身后,同样未着甲胄。
“贤侄,再想想。。。”郤犨声音发颤。
“不必多言。”郤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郤府门楣上悬挂了百年的匾额,“若我午时未归,你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向宫城。长街空旷,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回荡。郤至走得很慢,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每一砖每一瓦刻入记忆。这是他出生、成长、守护的地方,今天,他可能要用生命最后一次守护它。
宫门在望,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郤至看见胥童站在宫门前,一身甲胄,手按剑柄。
“郤大夫,君上已在朝堂等候。”胥童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劳胥大夫。”郤至平静回应,走进宫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郤锜、郤犨被挡在门外,郤至心中一沉,但面色不变,继续向前。
朝堂之上,晋厉公高坐,两侧是稀稀拉拉几位大臣。栾书、荀偃、范匄、韩厥都在,但都低着头,不与郤至对视。胥童、夷羊五、长鱼矫站在晋厉公身侧,手按剑柄。
“郤至,你可知罪?”晋厉公开门见山。
“臣猎场失仪,惊扰君上,罪该万死。”郤至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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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猎场失仪?”晋厉公冷笑,“鄢陵之战,你私通楚国,许以边境五城,换取楚军佯败,助你立功掌权。此事,你认不认?”
满朝哗然。虽然众人早有猜测,但君上当众指控,还是让所有人震惊。
郤至抬起头,直视晋厉公:“臣不认。鄢陵之战,我军斩首楚军两万,俘获战车八百乘。若臣私通楚国,楚国会付出如此代价?”
“那是楚王识破你的诡计,将计就计!”胥童厉声道,“你见事败,才奋力作战,掩盖罪证!”
“证据何在?”
晋厉公看向栾书:“栾卿,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栾书。栾书缓缓出列。他脸色苍白,声音干涩:“君上。。。郤至在鄢陵,力主速战,与臣之计策相左。当时臣就怀疑,为何他如此急于求战。。。”
“栾书!”郤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郤至!”栾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你我同朝为臣,本当精诚合作。但你贪功冒进,置全军于险地,此事,我不得不说!”
郤至明白了。栾书在自保,也在报复。鄢陵的旧怨,今日终于爆发。他笑了,笑声悲凉:“好,好。。。栾书,我郤至瞎了眼,竟视你为友。”
“还有!”胥童高声道,“你出使洛京,私会公子周,商议废黜君上,迎立新君。此事,洛京的探子可作证!”
“臣与公子周只是寻常叙旧。。。”
“寻常叙旧需要屏退左右?需要一个时辰?”夷羊五冷笑,“郤至,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