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当趁秦新败,主动出击,迫其签城下之盟,使其数年内不敢东顾。如此,我可专心对楚。”
“对楚?”襄公挑眉。
“是。”先且居神色凝重,“此番伐卫,陈国插手,楚国虽未直接出兵,但其意已明。楚成王老矣,太子商臣暗弱,楚国内部不稳。此时正是伐楚良机。若待楚国内乱平定,必大举北进,与我争霸中原。”
襄公沉吟。先且居的战略眼光,确实深远。西迫秦,南伐楚,一举奠定霸业。但。。。
“寡人新立,国基未稳。两线作战,力有不逮。”
“可联齐、联宋。”先且居早有谋划,“齐虽与我不睦,但齐公新立,需外援固位,可结好。宋与楚有仇,必助我。如此,三国伐楚,楚必败。”
襄公眼睛一亮,但随即暗淡“齐宋岂会轻易为我所用?”
“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此诸侯之道。”先且居道,“我可许齐以利,许宋以地。楚地广大,伐楚所得,三分之,齐宋必动心。”
襄公起身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卿之谋,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卫国,震慑诸侯。”
“卫已成惊弓之鸟,不足虑。君上可遣使责其不朝之罪,令其纳贡谢罪。卫必从。”
“若卫不从呢?”
“那便再伐。”先且居眼中寒光一闪,“但此次,不再假道,直捣楚丘,灭其国,分其地。”
襄公停下脚步,看着先且居。这个年轻人,有父亲的勇猛,更有父亲没有的权谋。这是晋国之福,还是。。。之祸?
“灭国。。。”襄公缓缓道,“卫乃同姓,灭之,恐失天下姬姓诸侯之心。”
“那便立新君。”先且居道,“卫成公无道,可废之,立公子瑕。如此,卫仍存,但唯晋命是从。”
襄公笑了“卿真乃寡人之尚父也。”
尚父,姜尚,周武王谋臣。襄公以此喻先且居,是极高的赞誉。
先且居忙道“臣不敢当。”
“当得。”襄公坐回,正色道,“但卿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父子两代为中军帅,功高震主,朝中必有非议。卿当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先且居再次跪地“臣父子受国厚恩,唯知尽忠报国,不敢有他念。若有异心,天地不容!”
“寡人知卿忠心。”襄公扶起他,“但人心难测。从今日起,卿掌中军,主征伐;赵衰掌国政,主内务。你二人,当如寡人之左右手,同心协力,共扶晋室。”
“臣,遵命!”
“去吧。好生休息,来日方长。”
先且居退出宫殿。夜风微凉,繁星满天。他走在宫道上,心中感慨万千。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做到了你当年的位置。但这条路,比你当年更难走。功高震主,权大招嫉,这个道理,我懂。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与此同时,秦国雍都。
孟明视跪在秦穆公面前,第三次请罪。
“臣无能,又败于晋,请君上治罪。”
秦穆公却扶起他,叹道“非卿之过,是天不助秦。崤之败,罪在寡人贪功冒进;彭衙之败,在晋军势大。与将军何干?”
孟明视热泪盈眶。崤山大败,三万秦军尽没,他作为主将,本应处死。但秦穆公不但不杀,反说“孤之过也”,仍以他为将。今日彭衙再败,秦穆公又主动揽责。如此君主,何以为报?
“君上。。。”孟明视哽咽,“臣愿再练精兵,誓破晋国!若再不胜,臣提头来见!”
秦穆公摇头“寡人不要你的头,寡人要晋国的地。三年,寡人给你三年。三年后,再伐晋国!”
“君上。。。”孟明视叩,额破血流,“臣,万死不辞!”
“去吧。好好练兵,好好琢磨。晋国不是一天能灭的,但也不是永远灭不了的。”
孟明视退下后,秦穆公独坐殿中,看着东方——那是晋国的方向。
“重耳啊重耳,你有个好儿子,也有个好将军。”秦穆公喃喃,“但寡人也有好将军,也有好儿子。咱们,来日方长。”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嬴鸢,先嫁晋怀公,再嫁晋文公,如今是晋襄公的庶母。血缘相连,却兵戈相向,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天下。
夜风吹动烛火,明明灭灭。秦穆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头苍老但依然凶猛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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