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虎点头“晋侯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郑国反复,今日服,明日叛,如何确保其忠心?”
“这正是难点。”重耳苦笑,“唯有恩威并施,既以兵力威慑,又以德政安抚。但说到底,晋国自身强盛,才是根本。若晋国强盛,郑国自然依附;若晋国衰弱,纵有盟约,亦难约束。”
王子虎深深看了重耳一眼。这位晋侯,不仅懂得征伐,更懂得治国之道,难怪能以花甲之龄成就霸业。
两人走到泉边,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重耳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清凉透骨。
“王子,你说这天下,何时能真正太平?”
王子虎一愣,没想到重耳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叹道“天下太平?难啊。只要诸侯林立,各有私心,战乱便不会止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朝一日,天下定于一。”王子虎缓缓道,“如殷商之於夏,周室之於殷。但那一日,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重耳默然。定于一?谈何容易。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各有疆土,各有传统,各有军队,谁愿臣服于他人?即便是他这位霸主,也只能以盟约约束诸侯,无法真正一统。
“晋侯不必多虑。”王子虎见他神色凝重,宽慰道,“能尊王攘夷,使华夏免于夷狄之祸,已是莫大功德。后世史书,必为晋侯记下一笔。”
重耳笑了笑,未再多言。他想要的,岂止是史书一笔?
数日后,晋国使臣赴郑,责问通楚之事。郑文公惊慌失措,一面敷衍晋使,一面急召群臣商议。
郑国朝堂上,分作两派。一派以大夫烛之武为,主张彻底倒向晋国“晋国新霸,兵强马壮,且挟天子以令诸侯,势不可挡。楚国新败,短期内无力北顾。我国当坚定附晋,不可再鼠两端。”
另一派以公子兰为,主张继续周旋于晋楚之间“晋国虽强,但远离中原,难以久持。楚国虽败,根基未损。我国地处要冲,当在晋楚之间保持平衡,方是长久之计。”
郑文公左右为难。倒向晋国,怕楚国报复;继续摇摆,又怕晋国动武。正犹豫间,边境急报晋、宋、卫、曹四国军队已向郑国边境移动。
“晋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郑文公大惊失色。
“国君勿慌。”老臣佚之狐出列,“晋军虽至,未必真会攻城。晋侯用兵谨慎,不会轻易开启大战。我国当一面备战,一面遣使求和,表明心迹。”
“如何表明?”
“交出与楚国往来文书,斩杀楚使,向晋国请罪。同时,送质子于晋,以示诚意。”
“质子?”郑文公皱眉,“送谁为好?”
“公子兰。”佚之狐道,“公子兰素来亲楚,送他为质,最能表明我国与楚绝交之决心。”
公子兰脸色大变“你!”
郑文公看看公子兰,又看看佚之狐,犹豫不决。送公子兰为质,确实最能取信晋国,但公子兰是他爱子,如何舍得?
“国君!”公子兰跪地痛哭,“儿臣愿为国分忧,赴晋为质!”
这话说得悲壮,郑文公更加不忍。朝堂上一时寂静,只闻公子兰的抽泣声。
最终,郑文公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佚之狐之言,送兰儿为质。再备厚礼,遣使向晋侯请罪。”
郑国使臣携重礼与公子兰,星夜赶赴晋营。重耳在帐中接见,面色冷峻。
“郑伯知罪了?”
使臣伏地,呈上国书与礼单,又指着跪在一旁的公子兰“此我国公子兰,素与楚交通。今国君大义灭亲,送公子兰为质,乞晋侯宽恕。”
重耳看了一眼公子兰。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中含泪,但强作镇定。倒有几分骨气。
“郑国文书呢?”
使臣又呈上一匣竹简,里面是郑国与楚国的往来书信。重耳随意翻看几卷,确实是通楚的证据。
“郑伯既有悔过之心,本侯便再给郑国一次机会。”重耳缓缓道,“但若再敢背盟,定不轻饶!”
“不敢,不敢!”使臣连连叩。
“公子兰既来,便留于晋国,好生安置。”重耳对赵衰道,“至于郑国,需再派一子为质。”
“再派一子?”使臣愕然。
“怎么,郑伯儿子众多,舍不得么?”重耳声音转冷。
使臣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郑国之事暂时解决,但重耳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郑国地理位置不变,其摇摆政策就不会变。晋国要真正称霸中原,郑国始终是个难题。
“君上,为何不趁此机会,一举灭郑?”先轸不解。
“灭郑容易,治郑难。”重耳摇头,“郑国贵族盘根错节,民心未附。若强灭之,需驻重兵镇守,耗资巨大。且灭郑会惊动齐、楚诸国,反使中原局势更加复杂。不如留郑为附庸,为我屏障。”
“可郑国反复无常……”
“所以需时时敲打,使其不敢生二心。”重耳目光深邃,“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过急则焦,过缓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