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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曲沃悲歌中(第2页)

车外忽然传来驭手的呼喝声,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车子猛地一顿,申生险些撞到车壁。他掀开车帷,看见前方道路上横着一棵被雪压断的枯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早已落光,此刻横亘在路中央,拦住去路。

“太子稍候,我等这就移开。”甲士长拱手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申生点头,正要放下车帷,目光却被路边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个草草堆起的雪冢,不大,但看得出是有人刻意为之。冢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似乎有字。雪下得大,木牌半埋在雪中,只露出顶端。

他心中一动,下车走近。甲士要跟来,他摆手制止。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积雪,看清了歪歪扭扭的刻痕

“狐氏之婢,冤死于此。天若有眼,雪耻此恨。”

字是用刀尖划的,深浅不一,但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恨意。申生的心猛地一沉。

狐氏。那是父亲从狄人那里得来的两个美人,狐季、狐叔姐妹。据说是一对孪生,长得一模一样,能歌善舞。入宫后一度备受宠爱,献公甚至为她们新建了一座“双狐台”,夜夜笙歌。但好景不长,姐妹俩双双暴病身亡。从病到咽气,不到一日。宫中有传言,说她们是被毒死的。可谁下的毒?没人敢追查。献公下令厚葬,此事便不了了之。

申生记得见过她们一次,是在宫宴上。他们穿着狄人的服饰,跳一种旋转的舞,像两团燃烧的火。她们笑得天真烂漫,不知深宫险恶。后来就听说死了,说是“时疫”。可什么样的时疫,只死两个人,且是同时同症?

“太子,请回车上吧,雪大。”杜原款跟过来,也看到了木牌,脸色一变。他迅用脚将木牌踢倒,用雪掩埋,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师傅,这……”

“莫看,莫问。”杜原款声音低沉,抓住申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宫廷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太子,听老臣一句,忘了您看到的。”

申生被拉回车上。车队已移开枯树,继续前行。他坐在车里,手心全是冷汗。那行字在眼前挥之不去“冤死于此……天若有眼,雪耻此恨。”

谁立的冢?狐氏的亲人?还是路见不平的义士?立冢的人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招来杀身之祸?

“师傅,”他看向杜原款,老臣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狐氏姐妹,真是暴病?”

杜原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裂帛“太子既然问了,老臣便说实话。狐氏姐妹,是中毒而死。毒就下在她们每日必饮的养颜羹里。下毒的人……是优施,但指使者是谁,不言而喻。”

“父亲知道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杜原款惨笑,“君上宠爱骊姬,狐氏再美,不过玩物。死了,再寻便是。况且……君上那时服食丹药,性情愈乖戾,有时连自己做过的事都记不清。骊姬说狐氏是暴病,君上便信是暴病。谁还敢多言?”

申生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他看着杜原款,这个侍奉晋国两代君主的老臣,此刻眼中尽是悲凉。

“师傅,我……”

“太子不必说。”杜原款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个漆盒上,“老臣只问太子一句此番回绛,太子可知凶险?”

“知道。”

“那太子可想过,若君上不信太子,当如何?”

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一色,前路莫辨。许久,他轻声说“父亲会信我的。我是他的儿子。”

杜原款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一晚,车队在另一处驿亭过夜。亭舍简陋,只有大通铺。申生让甲士、仆从睡屋内,自己和杜原款在车上将就。老人不肯,说尊卑有别。申生执意如此,最后两人都睡在车里,裹着裘衣,靠着车壁。

夜深了,雪还在下。申生睡不着,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还有杜原款均匀的鼾声——老人累了,睡得很沉。他悄悄掀开车帷一角,看见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驿亭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

明天,就能到绛都了。

父亲,您真的在等我么?等我带回的,是母亲的慰藉,还是……我的绝路?

他不知道。只能抱紧那个漆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盒中的胙肉,此刻该已冷透了吧。就像母亲的身体,在那个春日的午后,一点点冷去。

申生想起母亲下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父亲从绛都赶来,只待了半日,便匆匆离去。他跪在母亲墓前,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覆盖棺木。那时他还小,哭得撕心裂肺。杜原款扶着他,说“太子节哀,夫人去了天上,会在那里看着太子。”

“天上?是哪里?”

“是很高很高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别离。”

“那我能去么?”

“现在不能。太子要长大,要成为像君上那样的君主。等太子很老很老的时候,就能去了。”

可现在,申生想,也许他很快就能去了。去天上见母亲,告诉她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教导,孩儿一直努力做个仁孝的人。只是这人间,似乎容不下仁孝。

风雪声中,他仿佛又听见母亲哼唱的歌谣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母亲,若我死了,您还会认我这个儿子么?

无人回答。只有风,卷着雪,掠过荒原,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三日黄昏,车队抵达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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