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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玄衣金玦下(第5页)

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偶尔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俯视人间。

接下来的几个月,绛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流言却如春草般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耳语,说太子在曲沃深得民心,百姓只知太子,不知国君。后来渐渐演变成太子在军中威望过高,将领只认太子,不认国君。再后来,更隐秘的说法开始流传太子不满久居人下,暗中结交诸侯,图谋不轨。

这些流言像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它们不出现在公开场合,不在朝堂上被讨论,却在宴饮的私语中,在街巷的闲谈里,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生长。你抓不住源头,找不到证据,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栩栩如生。

申生大部分时间在曲沃。城墙已经筑好,水渠也在开挖,他忙着处理政务,安抚新附的百姓,整顿边防。偶尔回绛城述职,能感觉到朝臣们目光中的异样——那不再是单纯的尊敬,而是混合了敬畏、疑虑、甚至恐惧的复杂情绪。

晋献公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依然是和颜悦色,依然会询问曲沃的情况,依然会关心他的身体,但那种关心里多了审视,多了距离。有一次,申生汇报完边境防务,晋献公忽然问

“听说你在曲沃减免了三年赋税?”

“是。曲沃经年战乱,民生凋敝。儿臣以为,当与民休息,故请准减免赋税,以养民力。”申生回答。

“减免多少?”

“田赋减半,口赋全免。”

晋献公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申生心上。

“申生,你可知晋国如今用度几何?边境要驻军,宫室要修缮,百官要俸禄——处处都要钱。你减免曲沃赋税,其他城邑若也效仿,国库如何支撑?”

申生低头“儿臣考虑不周,请君父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晋献公摆摆手,“只是提醒你,为政者,不可只顾一地一时。你是太子,眼光要放长远,要看到整个晋国。”

“儿臣谨记。”

“去吧。曲沃的事,你多费心。”

“是。”

申生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觉得每一步都沉重。父亲的提醒没有错,但他减免赋税,是亲眼见过曲沃百姓的困苦之后做的决定。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衣不蔽体的老人,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百姓——他们需要喘息。

难道他做错了?

“太子殿下。”

轻柔的呼唤让申生回神。他抬头,看见骊姬站在回廊拐角,手中牵着小奚齐。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深衣,间簪一朵玉兰花,清新淡雅。奚齐又长高了些,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申生。

“骊姬夫人。”申生微微颔。

“殿下这是要出宫?”骊姬走近几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听闻殿下在曲沃政绩斐然,百姓交口称赞,真是晋国之福。”

又是这句话。申生心中警惕,面上不显“夫人过誉。曲沃之事,皆是依君父旨意而行,不敢居功。”

“殿下总是这么谦逊。”骊姬弯腰,对奚齐说,“奚齐,叫兄长。”

奚齐眨眨眼,奶声奶气地喊“兄长。”

申生的心软了一瞬。他蹲下身,与奚齐平视“奚齐又长高了。最近在读什么书?”

“《诗》。”奚齐说,有些害羞,“母亲教的。”

“真乖。”申生摸摸他的头,站起身,对骊姬说,“夫人教子有方。”

骊姬微笑“妾才疏学浅,只望他不给君上添麻烦就好。”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君上还说起,奚齐也该正式拜师了。殿下若有合适的师傅人选,不妨推荐一二。”

这话说得随意,但申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太子推荐公子师傅,意味着对公子的关照,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牵连。他若推荐,将来奚齐若有行差踏错,他难逃干系;若不推荐,又显得不关心幼弟。

“奚齐是君父亲子,拜师之事,自有君父定夺。儿臣不敢置喙。”申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骊姬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她依然笑着“殿下说得是。瞧妾,多嘴了。”

又寒暄几句,申生告辞离开。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回到曲沃,士蔿正在府中等他。这位老臣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白更多,腰也更佝偻了。看见申生,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

“殿下,绛城流言,您可听说了?”

申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流言?”

“说您功高震主,说您笼络民心,说您……”士蔿顿了顿,艰难地说,“有不臣之心。”

茶水溢出杯沿,烫到了手指。申生放下茶壶,看着红的手指,忽然笑了“终于来了。”

“殿下!”士蔿急了,“您还笑?这是诛心之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说上一千遍,假的也成了真的!您必须想办法应对!”

“如何应对?”申生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去跟每个人解释,我没有不臣之心?去君父面前哭诉,我是被冤枉的?士大夫,您告诉我,该如何应对?”

士蔿语塞。是啊,如何应对?流言如风,无形无质,你抓不住,堵不住。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越是澄清,越显得欲盖弥彰。

“那……那就任由流言蔓延?”

“不然呢?”申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街市。曲沃在他的治理下,已渐渐恢复生机。商铺开了,田地绿了,百姓脸上有了笑容。这一切,本该是政绩,如今却成了罪证。“士大夫,您还记得我出征前,您对我说的话吗?”

士蔿当然记得。他说,太子不能继位了;他说,要么争,要么走。

“如今看来,您是对的。”申生转过身,眼中是士蔿从未见过的疲惫,“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打胜仗,是功高震主;治理地方,是笼络民心;减免赋税,是收买人心;就连关心幼弟,也是别有用心。我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

“殿下……”士蔿喉头紧,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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