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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玄衣金玦下(第2页)

“殿下可是在担心?”赵夙问。

申生放下汤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赵将军。”

“担心是正常的。为将者,不怕死,但怕输;不怕输,但怕输得不明不白。”赵夙缓缓说,“但末将想问殿下一句您为何执意要亲自带队?”

申生沉默。帐外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马嘶,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战场特有的韵律。

良久,申生开口“赵将军,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吗?”

赵夙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得。殿下那时七岁,小短腿够不到马镫,是君上把您抱上去的。”

“对。”申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那马是匹小马,很温顺,可我还是怕。我抓着缰绳,手都在抖。父亲在旁边说,‘申生,看前面,不要看地下。马能感觉到你的恐惧,你越怕,它越不听话’。”

他顿了顿,笑容淡去“所以我一直看着前面,不敢低头。马走了几步,我渐渐不怕了,甚至敢让马小跑。父亲很高兴,赏了我一柄小木剑。”

“末将记得。那木剑是君上亲手做的。”

“嗯。”申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缘,“后来我长大了,学的越来越多——射箭、驾车、礼仪、兵法。父亲总是说,‘申生,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所以我拼命学,拼命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怕让他失望,怕辜负他的期望。”

赵夙看着申生,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孩子,一生都在努力成为父亲期待的样子。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持,甚至此刻的冒险,都是为了不辜负那句“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可是,”申生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我越来越不知道,父亲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是战功赫赫的太子?是仁孝温良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赵夙心中刺痛。他想说,君上期待您平安。但这话太虚伪,他说不出口。晋献公赐下偏衣金玦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申生推到了悬崖边。

“殿下,”赵夙最终说,“无论君上期待什么,老臣只希望您平安归来。这五百士卒,这五千将士,都需要您。晋国……也需要您。”

申生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隐去。他重新端起汤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站起身

“赵将军放心,我会回来的。不仅回来,还要带着胜利回来。”

他的语气坚定,仿佛刚才的迷茫从未存在。赵夙知道,这是申生选择展现给外界的样子——坚不可摧,无懈可击。至于内心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下早些休息。”赵夙起身行礼,“末将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申生叫住他“赵将军。”

赵夙回头。

“若我此去不回,”申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请转告君父,儿臣没有辜负他的教导。也请转告曲沃的百姓,答应他们的水渠,我食言了。”

说完,他转过身,开始检查挂在架上的甲胄。背影笔直,没有一丝颤抖。

赵夙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他想起很多年前,晋献公还是公子诡诸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曲沃与翼城决战的前夜,年轻的诡诸检查着佩剑,对当时还是侍卫的赵夙说

“若我战死,告诉我父亲,我没有丢曲沃的脸。”

父子俩,连赴死前的交代都如此相似。

可悲的是,那时的诡诸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而申生要面对的,除了山那边的皋落氏,还有来自背后的、更可怕的阴影。

三日后,子时。

没有月亮,星光也被云雾遮蔽。东山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树梢,如同鬼哭。五百精兵集结在营后,全部黑衣,脸上涂着黑灰,装备轻便,只带短刃、弓箭和绳索。

申生站在队前,同样一身黑衣。偏衣和金玦都留在了大营,此刻的他与普通士卒无异,除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是燃烧的炭。

赵夙和毕万站在他两侧,最后交代注意事项。

“……从此处上山,猎户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通到皋落寨后方。但路极险,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殿下务必小心。”赵夙指着漆黑的山体。

“丑时三刻,我会在谷口起佯攻。以火为号,殿下看见谷口火起,便从后山杀入。前后夹击,必能破敌。”毕万说,声音压得很低。

申生点头“明白。你们也要小心,皋落皋勇猛,不可轻敌。”

“殿下保重。”

“保重。”

没有更多的话。申生转身,对五百士卒做了个手势,率先走入黑暗。士兵们鱼贯跟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小道”,大多时候只是岩壁上勉强能落脚的石缝。猎户在前面带路,申生紧跟其后,手抓住突出的岩石,脚试探着寻找支撑点。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滑落的碎石滚下山涧,传来空洞的回响。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第一处险要。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高约十丈,只有几处藤蔓和突出的树根可作攀援。猎户停下来,用气声说

“就这里。我先上,固定绳索。”

猎户像猿猴一样灵巧地开始攀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申生仰头望着,颈子酸,手心渗出冷汗。

终于,一根绳索垂了下来。猎户在上面低声说“可以上了,一次一个人,慢点。”

申生抓住绳索,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开始攀爬。岩壁冰冷粗糙,磨得手掌生疼。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上方,一点一点挪动。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全靠手臂力量吊住。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咬牙稳住,重新找到落脚点,继续向上。

终于攀上崖顶,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猎户拉他起来,低声说“后面还有三处这样的。”

五百人全部通过第一处险要,用了一个时辰。期间有两人失足坠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就被黑暗吞没。申生站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握紧了拳。

“继续。”他说。

第二处、第三处……每一处都是生死考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到达预定位置——皋落寨后方的山脊。从这里俯瞰,寨子就在下方,点点火光如同鬼火,在夜色中明灭。寨墙是木石结构,不高,但依托山势,易守难攻。

丑时了。

申生趴在岩石后,仔细观察寨内情况。大部分房屋漆黑,只有几处有灯光,应该是哨岗。寨墙上有火把移动,是巡逻的士卒。人数不多,警惕性也不高——皋落氏大概认为,晋军不可能从这绝壁上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丑时一刻,二刻,三刻……

谷口方向突然亮起冲天火光!紧接着,喊杀声、战鼓声隐约传来。佯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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