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君上,还有十里。”侍从恭敬地回答。
晋昭侯打了个哈欠。他本不想来参加这劳什子祭祀,但潘父再三劝说,说这是重振民心的好机会,他才勉强答应。想起潘父,晋昭侯心中有些疑惑——这位向来圆滑的大臣,最近格外积极,不仅主动筹备祭祀事宜,还亲自负责护卫工作。
不过他没有深想。在他眼中,潘父不过是个善于逢迎的臣子,能有什么异心?
车队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道路狭窄。按照计划,队伍要在这里稍作休整。
“停!”前方传来潘父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晋昭侯掀开车帘,不满地问“为何停下?”
潘父策马来到车旁,脸上挂着惯常的谄笑“君上,前方道路崎岖,请君上下车稍作休息,喝口水再走。”
晋昭侯确实有些口渴,便下了车。侍从连忙递上水囊。他喝了几口,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潘父和几个贴身侍卫,其他护卫都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潘父,这些护卫。。。”晋昭侯刚开口,就看见潘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君上,”潘父缓缓抽出佩剑,“臣送您上路。”
“你。。。你敢!”晋昭侯惊恐地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侍卫。他回头一看,那侍卫也抽出了刀,眼中毫无恭敬之色。
“你们。。。你们都被潘父收买了?”晋昭侯终于明白了,但为时已晚。
潘父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剑。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是晋国国君!你们这是弑君!要诛九族的!”晋昭侯嘶声大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君上放心,”潘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的死,会被记为‘暴病而亡’。而臣,将迎立真正的明主——成师。”
听到叔父的名字,晋昭侯愣住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师服在朝堂上的劝谏“树枝若比树干更粗壮,终将压垮整棵树。。。”
原来,师服是对的。原来,这一切祸根,从他将曲沃封给叔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
剑光闪过。
晋昭侯甚至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后视线开始旋转、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蓝天白云,是初春的新绿,是这片他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土地。
潘父收起滴血的剑,面无表情地吩咐“按计划,护送‘君上’去曲沃。记住,君上是暴病身亡,临终前传位于叔父成师。”
“是!”手下齐声应道。
一场弑君篡位的阴谋,就这样在寂静的山谷中完成了。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个年轻君主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春光里。
消息传到曲沃时,成师正在书房读书。
“主公!潘父得手了!”公子鳝冲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晋侯已死,潘父正护送灵柩前来曲沃,请父亲即刻启程前往翼城,继承君位!”
成师手中的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听到侄子死讯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这么快。。。”他喃喃道。
“父亲,这是天赐良机!”鳝跪下来,“潘父已经控制了翼城局势,几位重要大臣或被收买,或被控制。只要父亲一到,就能顺利登基!”
栾宾也匆匆赶来,脸色凝重“主公,翼城那边情况复杂。潘父虽然得手,但晋侯的支持者还在,尤其是师服那一派老臣,恐怕不会轻易接受。”
“他们不接受又能如何?”鳝站起身,语气不屑,“翼城兵权已在潘父手中,那些老臣手无寸铁,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成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准备车马,去翼城。”
“父亲英明!”鳝大喜。
“但是,”成师补充道,“不带军队,只带少量护卫。我要让翼城的人看到,我不是去夺位的,而是受邀前去稳定局势。”
鳝还想说什么,但被栾宾用眼神制止了。栾宾明白成师的用意这是要尽量减轻“篡位”的色彩,塑造“被迫继位”的形象。
当日下午,成师的车队出前往翼城。他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素服,表示对侄子之死的哀悼。车队行进度不快,仿佛不是在奔赴权力的巅峰,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重的葬礼。
途中,他们遇到了护送晋昭侯灵柩的队伍。潘父亲自押送,见到成师,立即下马跪拜“臣潘父,恭迎主公!”
成师下车,走到灵柩前,沉默良久。棺木已经封死,但他似乎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孔。
“打开。”他忽然说。
“主公?”潘父一愣。
“打开棺木,让我见君上最后一面。”
潘父犹豫道“主公,君上面容。。。恐怕不太好看。还是。。。”
“打开。”成师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棺盖被撬开。晋昭侯的尸体躺在里面,脖颈处经过处理,但依然能看到深深的伤口。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成师伸出手,轻轻合上侄子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回到车上。
车队继续前进。成师闭目坐在车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权力的诱惑?是弑亲的愧疚?还是对未来的忧虑?
也许都有。
翼城已经陷入混乱。
晋昭侯被弑的消息虽然被潘父封锁,但纸包不住火,各种流言还是在城中传播开来。有人说君上被狄人刺杀,有人说突恶疾身亡,也有人说。。。是被潘父所害。
师服府邸,几位老臣聚集在此,人人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