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昭侯烦躁地挥挥手“那就从曲沃调粮!叔父那里连年丰收,府库充盈,调拨些粮食来翼城,应该不难。”
这道命令传到曲沃时,成师正在田间视察。他亲自组织百姓挖井取水,引汾河支流灌溉,虽然收成大减,但至少保住了部分粮食,没有像翼城那样完全绝收。
“君上要调多少粮食?”成师看完诏令,平静地问使者。
使者是个年轻官吏,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成师,有些紧张“君上说。。。说曲沃需调拨半数存粮,以解翼城之急。”
“半数?”一旁的公子鳝几乎跳起来,“翼城自己挥霍无度,如今遭灾,倒要我们来承担?父亲,不可答应!”
成师抬手制止了几子,对使者温和地说“翼城有难,曲沃自当相助。只是半数存粮实在太多,曲沃也有数万百姓要吃饭。这样吧,我调拨三成存粮,即刻送往翼城。”
使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成师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应允。
使者走后,鳝愤愤不平“父亲为何要答应?翼城那些粮食,还不是被晋侯和他的宠臣们挥霍掉!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能有几成?”
“鳝儿,你不懂。”成师望着远方龟裂的土地,声音苍凉,“我若不答应,便是不忠不义;我若全数答应,曲沃百姓就要饿死。三成粮食,既能顾全君臣之义,又能保全曲沃子民。这是无奈之中的权衡。”
栾宾轻声道“主公仁德。只是如此一来,翼城那边恐怕会更加依赖曲沃。长此以往。。。”
他没有说下去,但成师明白他的意思。长此以往,翼城对曲沃的依赖越深,曲沃的影响力就越大。这本该是好事,但桓叔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栾宾,你亲自押送粮食去翼城。”桓叔忽然道,“顺便,看看翼城如今真实情况如何。”
栾宾领命而去。十日后,他带着车队抵达翼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翼城街道上,饥民遍地,许多人瘦得皮包骨头,倒在路边奄奄一息。而宫墙之内,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
“栾宾大夫,你可算来了!”潘父亲自出迎,脸上堆着笑,“粮食呢?”
栾宾指着身后的车队“三成存粮,都在这里。请问潘父大夫,这些粮食将如何分?”
潘父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自然是由官府统一调配。栾宾大夫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到馆驿休息吧。”
栾宾没有坚持,但暗中派随从打听。结果让他心寒这些粮食,大部分被存入官仓,小部分分给了城中贵族,真正放到普通百姓手中的,不足一成。
当晚,栾宾秘密拜访了称病在家的师服。
师服府邸比三年前更加破败,老大夫本人也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栾宾,你来了。”师服似乎早有预料,“是成师让你来的?”
“师服大夫明鉴。”栾宾行礼后坐下,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师服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当听到粮食只分给百姓不到一成时,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晋国。。。要亡了吗?”老人的声音沙哑。
“师服大夫何出此言?”栾宾一惊。
“君上昏聩,臣子贪婪,百姓饥寒,强枝弱干。”师服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这四条,亡国之兆已占全了。如今只差一把火,便能将这座破屋子烧个干净。”
栾宾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成师在曲沃,日夜忧心国事。他曾说,若能救晋国于危难,虽死无憾。”
师服深深看了栾宾一眼“这话是成师说的,还是栾宾你希望成师说的?”
这话问得尖锐,栾宾一时语塞。
“你不必回答。”师服摆摆手,“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和事。成师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有救国之志,也有救国之能,但更重要的是。。。他有救国之机。”
“师服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时机快要成熟了。”师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翼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百姓忍饥挨饿,士人心怀怨愤,就连宫中。。。你以为那些侍从、侍卫,真的都忠于君上吗?”
栾宾心中一震“难道。。。”
“潘父最近活动频繁。”师服冷笑,“此人野心勃勃,善于见风使舵。他见君上不可依靠,便在暗中寻找新主。曲沃那边,恐怕早就有人和他联络了吧?”
栾宾没有否认。事实上,潘父确实曾秘密派人到曲沃,暗示愿意效忠成师,只是成师一直没有明确回应。
“回去告诉成师,”师服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若真有那一天,希望他能念在晋国公室血脉,不要赶尽杀绝。还有。。。若可以,给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栾宾郑重行礼“晚辈一定把话带到。”
离开师服府邸时,夜色已深。翼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那是饿极的灾民在黑暗中挣扎。栾宾抬头望向宫殿方向,那里还有灯火闪烁,隐约有乐声飘来。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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