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季眼中血丝遍布,却闪烁灼热光芒,狠狠一锤胸口“虢季领命!”
“另召司徒隗叔,”姬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殿外侍者耳中,“着其勘汾曲高地——若立新城于晋水之畔,当在何处?”
“汾曲……新城?!”阶下不知何处一声模糊低呼响起。姬燮并未解释。他只是转身,重新迈上石阶,在叔虞曾端坐的主位席上盘膝坐下。目光穿过殿门,投向更远的方向——那里,是奔流不息、汇入苍茫大河滔滔东去的晋水。
晋水之畔,一片未经雕琢的原始高地裸露眼前。冬日惨白阳光倾斜洒落,照透旷野苍劲枯草间尚未消散的霜晶,映出星星点点微光闪烁。莽莽丛林覆盖着远处山头轮廓,河面水汽蒸腾,似有巨物低伏于对岸。
“晋侯——”司徒隗叔声音微颤,他枯干的手指点向脚下荒芜黄土,“此地平坦如砥,临大河天堑,背倚群山可据险……”他深吸一口刺骨寒气,“方圆四十余里,若立宗庙城池,可纳邦国军民!”
姬燮独立在猎猎朔风之中。一身玄色深衣灌满河风,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于小腿两侧。头戴墨色皮弁,系带随狂风翻飞,几乎抽打面颊。
他极目环视这整片苍茫旷野——北倚莽莽山峦如远古巨兽脊背,山风呼号;南临晋水浩浩汤汤如巨龙东奔入海,水声轰鸣。脚下黄土坚硬如铁,旷荡空寂——风无依无托,放肆地掠过荒草,激起无尽萧瑟回响。那风声带着尖锐锋芒穿林而过,吹刮着嶙峋怪石和枯树虬枝,如刀般割过姬燮的面颊,灌进他颈肩每一道缝隙缝隙之中,带来冰寒彻骨的刺激。
姬燮沉默着,长久地沉默。他缓缓阖上眼。
脑海中——曲沃矿洞中奴隶攀爬于万丈深渊旁摇曳木梯上背石的干瘦脊背……
初继位时太庙内父君漆黑沉重棺椩在青烟里浮沉的景象……
王使手中节杖顶端饕餮凶目中闪烁的无情利光……
牙璋冰冷棱角最终在掌心烙印下的那道深彻灼热血痕……
画面疯狂搅动,最终在深彻黑暗里被一声巨响打破——仿佛巨锤猛击大地,又似奔雷撕裂云层!他猝然睁眼!
眼前依旧是荒芜高地,天地辽阔如初。他嘴角无声向上扯动,那弧度带着千斤重量的释然和前所未有的锐利锋芒。
“就是此处!”姬燮猝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炸雷般击碎风啸。
众臣惊望。姬燮已霍然转身,右手猛然扬起!那枚牙璋不知何时紧攥手中,在惨白日光下迸射出近乎炽热的青铜寒光!
“姬燮于此指天立誓——”他声音灌注神力,盖过北风呼啸与晋水奔腾,“破旧垒!筑新城!开周室之疆!承天命于此!此城为中枢,万世永固!”牙璋锋锐边缘指向脚下坚实大地,“此邦——号‘晋’!”
牙璋尖端重重顿入黄土地面,激起小片尘土飞扬。狂风陡然加剧,卷起他玄黑深衣与猎猎袍袖狂舞不休,人如一面猎猎战旗矗立于天地之间。
上卿伯严率先反应过来,扑身跪倒,额头重重砸在冰冷而蕴藏生机土地之上!司徒、工正、卫率、无数甲士如倒伏麦浪,层层跪伏在苍茫黄土之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压住呼啸风声!
“晋侯万岁!”
“新城永固!”
声浪如雷滚动,卷向晋水、群山,撞破萧瑟寒气,回荡在苍茫天地之间!姬燮巍然独立于誓言中央,俯视脚下这片沸腾的原野——荒原的轮廓逐渐被炽热意志点燃,熔铸成青铜般庄严不朽的国号
晋!
春雪初融,冰层在正午阳光下渐次崩裂。汾曲高地尘土蔽日,数不尽的赤裸脊背汇集成褐黄色河流。巨大夯杵在木架上沉重起落,砸入被水浸透的泥土中,沉闷轰响如大地心跳。粗壮木杵在号子中一次次撞击,新土不断覆盖着更下层的湿泥,城墙土基缓缓成型,以庞大身躯向地平线延伸出去。
城基以北高岗上,姬燮驻足远眺。身侧跟随者仅有上卿伯严和老司徒隗叔二人。远方,那支由驽马瘦牛拖曳、如伤痕累累蜿蜒爬行般的迁都车队终于显现身影,自尘土弥漫的地平线缓缓而来。车辆在解冻后泥泞路上深陷挣扎,轮毂撞击坑洼出阵阵呻吟哀鸣。妇孺蹒跚追随车队步履,怀中幼儿因长途跋涉与寒风冻饿出细碎哭泣。
姬燮的目光长久地凝望那支如同爬行在黄泥大地上的队伍,面容如同脚下新夯出的城墙般坚硬凝重。他腰间佩戴的朱色玉佩在风中轻轻晃荡,玉下悬挂一块小巧兽面玉饰——那是新晋都城守神之“琮”。
“主公,”伯严在他身后低沉禀报,“四公子的车乘已过韩原。”
姬燮似乎没有听见,目光依旧凝滞在地平线上那艰难蠕动的庞大阴影。几簇新嫩芽的青草在脚下城墙初胚的湿泥边缘挣扎出来,柔弱的绿意刺破一片混沌褐黄,尤为醒目。
老司徒隗叔向前一步,花白的须在尘土与春风中颤动“太庙社稷重器迁运……臣忧心泥途损毁……”声音混入风中模糊不清。
姬燮这才收回目光,投向远方城墙基址旁。巨大的木质台架已竖起,无数奴隶背负着沉重黄土与碎石奋力攀爬,将土石填进木框夯筑成墙。一声号子破空而起,随即千百道嘶哑、疲惫却凝聚着最后一丝气力的呐喊如潮水般应和沸腾!那汇聚的声响如巨大浪涛撞击山崖,沉闷而有力地震动着每一个耳膜、胸腔以及足下初生的土地!
“伯严,”姬燮终于开口,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夯土号子,清晰得如同掷落的铜块,“筑城督造为万世基业之始,万勿令其缓于秋社祭礼之前!”他目光如两道烧红的青铜矛尖,刺向上卿伯严。
伯严凛然,猛然俯直至额角触碰到冰冷的湿土“臣万死不辞!”
姬燮不再言语,转身沿刚铺就泥泞不堪的斜坡下行。泥浆瞬间包裹住他腰间皮屦,步履渐显滞涩沉重。前方新垒的土埂中,一辆满载石块的牛车深陷泥潭,役夫们拼尽全力推动车轮,喉咙里挤出野兽般号叫。姬燮脚步未曾丝毫迟疑,径直走向车轮深陷处。
护卫惊恐扑上前欲阻拦“主公不可!污秽之地……”
姬燮一把推开护卫阻拦的手臂,双脚踏入烂泥最深处。冰冷的泥浆灌入皮屦,迅浸透内里。他低喝一声,双肩死死抵住沉重车身镶满青铜的粗大轮毂,手背青筋如苍虬暴起!
“起——!”
姬燮的嘶吼汇入役夫嘶哑的号子中!重车在绝望边缘剧烈颤抖,湿冷的木轮与众人炽热的血肉较劲,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呻吟,车轮边缘被无数泥泞的赤脚死死顶住——深陷的轮毂在无数赤足践踏中一寸一寸地,挣扎着滚出了泥沼!
车轮滚过之处,留下深邃辙痕。姬燮喘息着直起腰。浓稠淤泥覆盖双腿至膝盖以上,腰间那块象征都城守护的兽面玉琮在泥浆浸染中沉甸甸坠着,原先红丝缠绕包裹的温润光泽完全被湿泥覆盖,只剩下一个模糊泥泞的轮廓。他没有低头看,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与水汽,投向远方那片喧嚣初启的沃土
新生的晋国正在这泥土翻涌、石木齐鸣的剧痛与号子中挣扎着——破土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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