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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徙唐封虞启晋下(第2页)

礼官的尖锐嘶吼猛然撕裂沉寂。姬燮面朝青烟弥漫中的棺柩,双膝沉沉落地。阶下众人如潮水般纷纷俯伏。姬燮双手高高举起那枚牙璋,玄黑色的玉质在火光下凝聚成一道幽邃的光束“燮,惟小子弗敢忘厥德!昧夙夜,恭行祖考,嗣守宗庙……天命,自公!”誓言沉重,字字清晰击打耳膜,最终凝成喉间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将牙璋深深按向心口的位置,那里被冰冷挤压得阵阵窒息。

忽然大殿门被用力推开,撕裂了肃穆的暮色。一名身覆厚重尘土的传令甲士踉跄撞入,膝行于堂前硬地之上,激荡起灰蒙蒙的尘埃“君上!王命使者已渡汾水!言须即刻面君!”

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姬燮举着牙璋的手尚未放下,悬在半空,烛光在青铜纹饰上跳跃出诡异亮斑。阶下姬无患等人惊异地直起身躯,面面相觑。

姬燮缓缓放下手臂,牙璋那锋利轮廓隐入深衣褶皱内,却仿佛在肋下烙出更深的印记。他眉峰微拢“周王使者……在这新丧之际?”转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声沉如水“开中门,奉醴酒,迎。”

使者玄衣纁裳,金线云纹在火光下暗光闪动,手中那杆深墨色髹漆、镶有青绿饕餮的眼睛在火光映衬下冷光点点。“周公昭昭,俯察下土——”使者执节朗声,嗓音穿透层层凝滞的空气,“天子营建洛邑新宫,需铸巨鼎钟彝以彰王化!王命晋侯,贡精铜五百钧!以壮王庭!”

“五百钧精铜!”惊呼如同炸开的碎冰,从阶下人群里猛地迸而出。姬燮身后一个年轻官吏失口喊出,随即又恐惧地捂住嘴,缩回黑影里。殿中只剩下火舌吞噬松脂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沉甸甸地压向姬燮的头顶。

姬燮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箭矢贯穿,微微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晋地尚称丰饶,盐泽遍野,可深藏于黄土之下的赤金矿脉却早已被祖先与几代邦君挖掘至濒临枯竭。五百钧铜……无异掏空晋国最后一点筋骨!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姬无患等人正彼此交换着难以解读的眼神,或惊惧,或躲闪,唯上卿伯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青铜戟尖,正越过使者锐利地刺向自己!

姬燮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艰难的话语“父君新薨,燮…惶恐泣血,此丧乱之际,晋国府库……”他嗓音滞涩,几乎不能继续。

“晋侯!”使者截口,声调陡然拔高,节杖直指姬燮的面门,“天子之威如日在天!贡铜乃王庭恩敕,君若以新丧推诿,岂非罔顾宗法,置君臣大义于何地?”节杖顶端那狰狞青铜兽仿佛要噬人。使者上前一步,玄色纁裳随动作带起风息,那浓烈威压如同有形巨石碾压而来“精铜!五百钧!一粒铜屑也不许少!王庭营建,亟需此物!”最后四字落地如同铜钉般铿锵,久久回荡在空旷灵堂之上,震动棺椩上新雕的云鸟纹都似乎活过来一般,那鸟喙似乎正无声地出最后的悲鸣。

阶下诸臣噤若寒蝉。姬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殿内所有凝滞的空气,随后重重躬身“臣燮……谨受命。”每个字都带着青铜锈蚀般的沉重,清晰地砸在地上。

使者鼻子里哼出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嗤,节杖收回,却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姬燮缓缓直起腰,目光掠过殿中每一位脸色灰暗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巨大的、尚未封土的唐叔虞灵柩上,那深沉的漆色映着跳动的火光。“国事维艰,”他的声音低沉地穿透凝滞的空气,“送使者暂歇。上卿伯严,召三司、司徒、司马、工正至东偏室议事。铜——晋国得掘尽这黄土三尺,才不负王命!”话音落,他转身迈向偏室,脚步沉重得每一步都踏在晋国干涸的心脉之上。

狭小的东偏室弥漫着青铜与兽骨灼烧后特有的焦臭和苦涩,那是卜骨焚烧散不去的尘息。一张简略勾勒于厚重木板上的方舆地图铺展在粗糙木案上,犹如一副摊开的国运命图。上卿伯严的手指沉重地点在图中北方,力道让木屑微扬“曲沃邑……有遗矿深藏,然…”他顿住,指尖焦躁地在那一带留下反复的印痕,“然掘尽此地,曲沃千邑之民,何以为耕?来年禾黍……”后半句淹没在深深的叹息里。

“掘!不掘何有铜!”年轻的工正虢季双目赤红,握拳猛击桌面,陶杯被震落碎裂,浊浆渗入泥土,“王使催逼如索命!”

姬燮立于窗牖之侧,凝望檐外。夜色如墨,唯听风声掠过低矮宫室呜呜不绝,如妇人抽泣悲啼。司徒隗叔,主管田土役工的老臣,须枯涩、面色如土,声音低哑“主公,纵尽国中隶臣丁壮,日夜不休……五百钧铜……”他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无力搭在地图的边缘,“怕也非旬日可竟啊。若误了王命,晋国……万死莫赎。”

姬燮仿佛没听见,只将目光投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似乎要刺破这无边黑暗。“镐京来的使者呢?”他突兀地问,声音静如深潭水。

“已安置在宫城西苑,”伯严答道,眼中冷光一闪,“有卫率日夜‘护视’。”他刻意咬重最后两字。

姬燮缓缓转过身“四叔父何在?”

“姬无患大夫尚居西鄙封邑,”司徒隗叔低声应答。

姬燮目光移回屋内跳动的灯火,长久沉默,室内死寂得只听火盆内炭渣偶尔爆裂的轻响。片刻后,那沉甸甸的静默终被姬燮斩断“工正。”

虢季猛地抬头。

“举晋国境内,凡隶臣、野人、百工之壮男者,明日日出,即于曲沃之矿。凡有铜铁之家,悉数搜缴征充。”姬燮的话语清晰锐利,“虢季监工,昼夜三班不息——我要铜!粒屑不得缺失!不得拖至十日之限!”虢季豁然起身,领命时牙关紧咬。

“上卿伯严,”姬燮目光转向他,“劳卿择一能言善辞、通晓镐京礼法者,携我亲笔简牍,备玉贝双璜,骑快马星夜兼程——直赴周王庭前!道我晋国小邦哀痛崩摧,但王命如山,倾国殚力以献精铜,绝无怠慢。唯乞…王工曹稍待旬日。”一个“乞”字,艰涩如生吞铁砂。

伯严凝视着这位年不及冠却已肩负血火般沉重的新君,片刻后重重顿“臣遵命!”

姬燮目光终于扫过那位老司徒隗叔“司徒!”

“老臣在。”

“备牛五十、粮千石、盐车……待铜矿采毕,即刻运往曲沃之野,按户赈济耕田受损之民。”姬燮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住老司徒。

老司徒隗叔喉头艰难滚动,深深埋下头去“老臣…万死不敢有误。”

议事将散,姬燮立于原地,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冰冷的夯土墙壁上,如同晋国未来的碑文。他忽地抬眼望向司徒“另有一事…烦劳司徒勘察。晋水之畔,可有平阔高地,傍水近山,且…通达四方?”

老司徒愕然抬头,虢季与伯严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姬燮并不解释,只等回答。

隗叔眼中困惑渐深,旋即被一种迟来的惊悸取代,几近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汾曲。”

姬燮不再言语,挥手令诸臣退下。偏室门合拢,将沉重的脚步隔绝于外。最后一点光亮被抽走后,姬燮独自立于浓稠的黑暗里许久。他缓缓摊开手心,那枚坚硬的牙璋早已被汗水和体温焐热,此刻却如一块灼热的赤铜,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难以觉察地战栗。

炉火张牙舞爪地舔舐矿壁,浓黑烟柱如巨蟒在暗红天空下盘旋升腾。曲沃的山地彻底撕开了昔日宁静的裂口。陡峭矿坑向地下张开黑森森的嘴,深处隐约透出暗红火光,凄厉的号子与监工粗厉的咒骂被皮鞭抽空的炸响撕成粉碎。赤裸着上半身的奴隶,筋肉虬结如绳索般缠绕于骨架上,背上覆盖着或深或浅纵横交错的鞭痕血痂,在呛人欲绝的烟灰里弓着脊背攀爬在木梯上。身后背负的沉重藤筐中沾满泥土的赤褐色矿石,每一步都伴着咯吱脆响,仿佛骨头即将断裂。有瘦弱奴隶眼珠上翻,腿一软便从陡梯上栽落,滚石随之轰鸣而下,将下面连串的奴隶一同砸倒,瞬间被滚石彻底覆盖吞噬,只余下短暂的骨头碎裂声穿透嘈杂。新的奴隶默默上前,拖走残破肢体,迅挖出新土掩埋那模糊血肉,血水随即渗入大地深处。

工正虢季立于高耸土台,脸庞被烟尘覆满,只余双眼因疲惫布满血丝。腰间皮鞭早已浸透咸腥血浆,每一次沉闷的破空炸响,都伴随着奴隶更为凄厉的嚎叫。

“不够!太慢了!太慢了!”虢季的狂吼在滚烫矿石与奴隶呻吟里显得格外凄厉。

“虢工正!”一个浑身沾满黑泥的工卒连滚带爬扑到虢季脚边,声音撕裂,“又…又塌了一角!压了二十来人…底下的矿脉怕是见底了……”

虢季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这声嘶喊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早已干结成硬壳的汗泥,血丝在眼中仿佛要爆裂“再深掘!给我往下!”他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剑尖狠狠划破掌心,鲜血喷溅在面前木案地图上,曲沃矿脉被浓稠血色覆盖。他指着那片狰狞的猩红,声音如同断裂的兽骨“哪怕流干晋国最后一个人的血!铜石,一刻也不得停!”

虢季转身,目光投向矿坑外无尽延伸的昏黄原野——司徒隗叔正率领车马,缓慢地驱赶着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前行,车上粮袋堆叠如同沉重墓碑。稀稀拉拉的村邑残民如卑微蝼蚁群聚于道路两旁,等待着那点救命的谷粒和盐水,一张张麻木面孔深深凝望着矿坑上升腾的死亡烟柱,无人开口,唯有风声卷着绝望呼啸而过。

此刻,姬燮正驻马高坡,距矿坑远远眺望。狂风卷动尘土直扑面上,他却纹丝不动。瘦马不安地在他鞭下挪动蹄子,鬃毛枯槁。身后数名披甲侍卫紧张地扫视着四周无边暗夜般的原野。

一名探骑突然自黄尘中冲出,骏马人立而起“主公!四公子的车驾!距此不过三里!”

姬燮并未回头,凝视远处矿坑那如地狱火光的明灭闪耀,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直线。身披重甲的卫率悄然策马向前,低声提醒“主公,此地离国都甚远,姬无患所率之士足有五十乘之数……”

姬燮抬起手,止住了卫率的话。他轻轻勒转马头,面对来势汹汹的方向“族叔是来查验矿冶的。”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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