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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下(第2页)

剧完以头叩地,咚咚作响,额上渗出血,染红了地上的毛毡。然后他起身,一抹眼泪,大步出帐,再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太子丹坐回案前,重新斟酒。这次是真毒酒,从庆玦带来的壶中倒出。酒色深红,如血。他举起杯,对着虚空,仿佛对着易水畔的荆轲,对着咸阳殿上的英魂,对着所有为他而死的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卿,丹来寻你了。”

酒入愁肠,化作最后一缕热气,消散在辽东的寒风中。

燕王喜捧着木匣,手在颤抖。

匣中,太子丹的级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但脖颈处整齐的切口,凝固的暗红血液,都昭示着这是一个死人,是他的儿子,是他亲自下令杀死的儿子。

“确认是太子?”燕王喜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庆玦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那是同僚的血,剧完在衍水大营反杀,百人卫队只他一人逃回。他叩,额头触地“千真万确。臣亲眼见太子饮下毒酒,气绝身亡,亲手割下级。尸身。。。尸身已被剧完焚毁,说要让太子走得干净。”

燕王喜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浑浊的泪,不知是悲是悔,还是解脱。他挥手,无力地“下去吧。领赏。。。不,领罚。自去领五十鞭,然后。。。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庆玦愕然抬头,看见燕王喜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看见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叩了三个头,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燕王喜一人,对着儿子的级。良久,他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后又哭,哭哭笑笑,状若疯癫。侍从在门外听着,皆垂不语,眼中却有泪光。

许久,殿内安静下来。燕王喜命人将级用石灰腌好,装入更精致的木匣,遣使送往秦军大营。随级附上的,还有一封言辞卑微的国书,称一切皆太子丹所为,燕国愿永为秦臣,岁岁来朝,只求秦王罢兵。

使者出那日,襄平下起了雨。冬雨凄冷,如天泣,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如万千箭矢。燕王喜站在城头,看使者车驾消失在雨幕中。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太子丹还在襁褓中,他抱着儿子,在易城城头看落日。那时他还年轻,还是意气风的燕国公子,怀抱幼子,指点江山,以为燕国会在自己手中中兴。

如今,他杀了儿子,以求苟活。而燕国,还剩什么?

“大王,回宫吧,雨大了。”内侍小心劝道,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燕王喜不动,任雨水打湿衣袍,打湿白。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丹儿,莫怪父王。父王。。。也是不得已。燕国八百年社稷,不能亡在我手里。。。不能。。。”

雨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一片混沌。

秦军大营,王翦接过木匣,打开查看。这位老将身经百战,见惯生死,但看到太子丹级时,还是微微一叹。太子丹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面容清秀,若不是面色青白,唇色乌黑,倒像睡着了。王翦想起自己的儿子,也这般大,在咸阳做个文官,每日与竹简打交道,不曾见过血。

“可惜了。”他对副将辛胜道,“太子丹若在,燕人或许还能多撑几日。此人能得死士效命,能让荆轲为之刺秦,能让剧完这样的老将誓死追随,是个人物。”

公元前222年,秦灭楚。秦王政派王贲东进攻燕的辽东。

燕王喜的求和国书如石沉大海。十日后,秦军兵临襄平城下。

这一次,燕王喜没有逃。他站在襄平城头,看城外黑压压的秦军,看秦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片移动的乌云。他老了,累了,逃不动了。儿子死了,国亡了,他还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号。

“开城,投降。”他说,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

“大王!”有将领跪地,是跟随他从易城逃出的老臣,“臣等愿死战!襄平虽小,城墙虽矮,但我等有必死之心,可拖秦军数月!届时天寒地冻,秦军必退!”

燕王喜摇头,望着跪了一地的臣子,望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他曾在太子丹眼中见过,在荆轲眼中见过,在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眼中见过。可他眼中,早已只剩灰烬。

“不必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为寡人一人,何必多添亡魂。开城吧。”

他解下佩剑,那剑是燕国世代相传的国君之剑,剑身刻玄鸟,剑柄镶明珠。他脱下王冠,那王冠是燕昭王所制,黄金为基,珠玉为饰,戴了四百年。他一步步走下城楼,赤足散,手捧降书。城门缓缓打开,吱呀作响,如垂死者的呻吟。燕王喜走出城门,走向秦军,走向他注定的命运。

王翦骑在马上,看着这个苍老的君王蹒跚走来。曾几何时,燕国也是战国七雄之一,也曾北却东胡,东拒齐秦,燕昭王黄金台招贤,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何等风光。如今,它的王如丧家之犬,匍匐在自己马前,白散乱,赤足染泥,手中降书在风中颤抖。

“罪臣喜,率燕国上下,降于大秦。愿大王,念燕国八百年基业,存我宗庙,活我子民。。。”燕王喜跪地,双手举降书过头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王翦下马,接过降书,展开扫了一眼,交给副将。他扶起燕王喜,触手是枯瘦的臂膀,如柴“大王深明大义,免去刀兵,功德无量。请随末将回咸阳,我王必厚待之。”

厚待?燕王喜苦笑,想起韩王安,被囚禁在咸阳郊外,不出三年郁郁而终;想起赵王迁,被流放房陵,不知所踪。亡国之君,何来厚待?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可这性命,活着又有何趣?

但他还是躬身,如木偶“谢将军。”

秦军入城。没有烧杀,没有劫掠,军纪严明。但燕人都知道,天变了。燕国的旗帜被降下,秦国的玄旗升起。八百年燕国,至此灭亡。从召公奭受封,到燕王喜出降,八百余年国祚,最终湮灭在历史尘埃中。

王翦在襄平停留三日,整顿防务,任命秦吏,然后押解燕王喜及宗室百官,西返咸阳。临行前,他登上襄平城头,东望长白群山。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如巨龙蛰伏。

“剧完残部,入山了?”他问。

辛胜点头“探马来报,约三千人,遁入深山。要剿吗?”

王翦沉思片刻,寒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深山老林,剿之不易,且所耗甚巨。传令辽东守将,严加防范即可。区区残部,成不了气候。待天下一统,他们自然出山归顺。”

“那太子丹的尸身。。。”

“葬了吧。”王翦道,望向衍水方向,“虽是对手,也是个人物。找个向阳处,立个无名冢,让他面朝燕国故土。”

“诺。”

太子丹被葬在衍水畔一处高坡,面朝西南,那里是易城方向,是燕国八百年的都城。无碑无冢,只有一抔黄土,几块乱石。剧完等人在深山中得知消息,秘密返回,在坟前拜祭。他们带回一壶燕酒,洒在坟前;带回一把燕国故土,撒在坟上。

“太子,”剧完跪在坟前,老泪纵横,“老臣无能,不能保太子周全,不能救燕国于危亡。但太子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燕国就不会亡。这三千子弟,就是燕国的火种。有朝一日,必让玄鸟之旗,再飘扬于燕山易水!”

他们立誓,必不负太子所托,保燕国血脉不绝。然后在坟前三叩,遁入深山,如滴水入海,再无踪迹。

多年后,秦灭,汉兴。有猎户在长白山中,见一处村落,村民皆姓姬,自称燕国王室之后。问其来历,但笑而不语。又传,辽东有隐士,善击筑,筑声悲怆,闻者落泪,自号渐离,或曰高渐离之徒。真伪已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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