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了大殿。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走出昭阳殿,剧辛仰头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飘过,如同不可捉摸的命运。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那个春日。乐毅白衣飘飘,登上高台,与昭王执手相谈,君臣相得,如鱼得水。
那时的燕国,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而今。。。
剧辛长长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缓缓走向宫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齐地,燕军大营。
时值深秋,营中处处可见枯黄野草,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低声交谈。五年远征,最初的锐气已被时间消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对家乡的思念。
中军大帐内,乐毅正在沙盘前推演即墨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精心制作,即墨城墙、城门、护城河,乃至城内主要街道,都栩栩如生。五年来,这座沙盘被乐毅推演了无数次,每一处地形、每一条暗道,他都了然于胸。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鬓已白,眼角刻满了皱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昔。他身穿常服,未着甲胄,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在沙盘上轻轻指点。
“即墨东门最为坚固,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强攻不易。南门地势较低,但田单在此布有重兵。。。”乐毅自言自语,全神贯注。
副将秦醉悄然入帐,见乐毅如此专注,不忍打扰,静静立于一旁。秦醉是乐毅在燕国提拔的爱将,跟随乐毅五年,亲历伐齐之战全过程,深得乐毅信任。
良久,乐毅抬起头,看到秦醉,微微一笑“你来了。各营士气如何?”
秦醉面色凝重“士气。。。尚可。只是围城五年,士兵思乡心切,又值秋寒,军中已有怨言。”
乐毅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他走到帐壁前,看着悬挂的齐国地图。地图上,七十余座城池已标上燕国旗帜,只有即墨和莒城两处,依旧飘扬着齐国的标志。
“五年了。。。”乐毅轻叹一声,“先王托我以伐齐重任,如今七十余城已下,只余这最后两城。。。秦醉,你说,即墨还能撑多久?”
秦醉沉吟道“城中存粮应已告罄,百姓食不果腹。若无外援,最多三月,必生内乱。”
“三个月。。。”乐毅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要三个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将军,易城使者到!”
乐毅与秦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个时节派使者来,绝非寻常。
使者入帐,神色肃穆,手持诏书“乐毅接旨!”
帐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王诏今寡人新继大宝,思与将军共商国事。特召将军回朝述职,共图中兴。齐地军务,暂由骑劫将军接掌。钦此。”
诏书不长,但字字如锤,敲击在乐毅心头。
“臣。。。接旨。”乐毅的声音平静,但接过诏书的手,却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使者退下后,帐内一片死寂。秦醉第一个站起来,急道“将军,万万不可!即墨指日可下,此时换将,前功尽弃啊!”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是啊将军!五年心血,岂能功亏一篑?”
乐毅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案前,将诏书轻轻放下,手指拂过竹简上朱红的印玺——那是燕王的大印,也是君权的象征。
“王命难违。”乐毅只说了四个字。
“将军!”秦醉跪倒在地,“不如上书陈情,言明即墨战况,请大王收回成命。。。”
“不必了。”乐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那抹深切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大王既已下诏,便是心意已决。我若抗命,便是坐实了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
乐毅苦笑“这些日子,你们难道没听说吗?说我乐毅有在齐自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如今大王派骑劫来接掌兵权,便是对我已生疑心。”
秦醉咬牙切齿“定是朝中奸佞谗言!将军为燕国几乎灭齐,立下不世之功,大王怎能。。。”
“秦醉!”乐毅厉声喝止,“不可妄议君王。”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帐篷上,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乐毅对秦醉道“你随我多年,我有一事相托。”
“将军请讲!”
“我走后,骑劫年轻气盛,必急于求成。田单用兵诡诈,若骑劫轻敌冒进。。。”乐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你定要劝他稳扎稳打,不可急于攻城。即墨粮尽,只需再围三月,不攻自破。”
“将军何不亲自对骑劫将军说明?”
乐毅摇头“你看诏书中语气,已对我生疑。我若多言,反增猜忌。有些话,你说比我更合适。”
秦醉还要再劝,乐毅已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传令各营将领,明日帐前议事,准备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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