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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霸业南倾(第2页)

“不是深谋,是看透了人心。”越王翳转身下城,“收拾行装,明日班师。将缯国的青铜匠、织工、占卜师、乐师,凡有技艺者,全部带回琅琊。对了,还有他们的典籍。”

“典籍?”

“缯国虽小,藏书中有中原失传的古礼。”越王翳说,“越人要入主中原,不能只会打仗。”

归途漫长。俘虏队伍蜿蜒在齐鲁古道,像一条生病的巨蛇。越军押解着缯国的百工南返,那些匠人带着妻儿,背着简陋的行囊,沉默地走在越国士兵的戈矛之间。沿途诸侯国紧闭城门,只敢从城垛间窥视这支得胜之师。有孩童爬上城墙张望,立刻被大人拽下。

行至泰山脚下时,越王翳忽然下令停止前进。

“取酒来。”

夷光从车上取下一个陶罐,那是出前在琅琊装的海水酿的酒——越人习俗,远征必带故乡之水。越王翳接过陶罐,却不饮,而是缓缓倾洒在黄土地上。酒渗入泥土,泛起深色痕迹。

他在祭拜,但不是天地神明。就在这片山坡上,越王朱勾大破齐军,但越国也战死七千子弟。尸骨当时草草掩埋,如今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父亲,”越王翳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无浅能听见,“儿今日灭缯,只是开始。终有一日,越国之旗要插遍中原。”

无浅垂“先王在天之灵,必佑大越。”

但越王翳摇头“神灵不佑弱者。勾践先王卧薪尝胆时,可曾见神灵相助?越国能强盛至今,靠的不是天佑,是甲兵之利,军法之严,君王之志。”他翻身上车,“回琅琊。寡人要建更大的战船,练更精的士卒。十年之内,必与齐国一决雌雄。”

车队继续南下。俘虏中,一个老乐师忽然唱起歌来,那是缯国的古调,歌词已无人听懂,但曲调苍凉,在秋风中飘散。越兵没有制止,任他唱着。歌声中,缯国的山山水水,渐行渐远。

公元前391年。

琅琊港已扩建三次。王宫依山面海而筑,宫墙高五丈,可容战车并行。码头泊着新造的楼船,船高四层,船舷两侧装有拍杆——那是越国工匠的新设计,巨木顶端包铁,以绞盘操纵,据说能击碎任何靠近的敌舰。

越王翳每日清晨登台观海,午后检阅水师,暮时批阅各地竹简。那些竹简来自越国广袤的疆土从江东的稻米产量到岭南的铜矿开采,从闽越部落的贡赋到淮夷边境的驻防,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

这日他正在殿中与司徒商讨赋税新制,无浅疾步入殿,甲胄上沾着尘土——他刚从边境巡防归来。

“大王,紧急军情。”无浅呈上密封的竹管,管口用红泥封缄,泥上压着将军印,“田和已将齐康公迁至海岛,派重兵看守。康公旧臣起兵反抗,被田和镇压,悬临淄城门三日。如今田氏已彻底掌控齐国。”

越王翳用匕剖开竹管,取出帛书细读。殿中只有海浪拍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巨兽的心跳。良久,他放下帛书,帛上的消息让殿内空气凝固“田和动作比寡人预想的快。传令边境三军集结,向齐地推进百里扎营。”

“大王要伐齐?”司徒惊问,手中的算筹掉落在案上。

“不,”越王翳起身走向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那是越国斥候历时三年绘制的齐鲁地形图,“寡人要让他知道,越国在看着他。”他手指划过齐长城以南的平原,“在此处筑营,每日操练,炊烟要浓,鼓声要响。田和若派使来问,就说越军例行秋狩,演练阵法。”

“若齐军出击?”

“那便战。”越王翳转身,眼中锋芒毕露,“但要记住,只可败,不可胜。”

司徒与无浅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示弱?”无浅皱眉。

“示强而实弱。”越王翳走到殿中铜灯旁,手指划过灯焰,却不缩回,“田和多疑,若我军势如破竹,他必倾国来战。若我军声势浩大却不堪一击……”他收回手指,指尖已被熏黑,“他会以为越军外强中干,便会轻敌。轻敌,是败亡的开始。”

无浅领命而去。十日后,越国边军大张旗鼓北上,在齐国南境二十里处安营扎寨。每日拂晓,战鼓轰鸣,数千甲士演练阵型,烟尘遮天蔽日。但细心的齐军斥候现,越军旗帜虽多,营地灶坑却比实际兵力少三成——那是越王翳故意为之,每个灶坑比常规大一圈,炊烟浓黑,仿佛三万大军驻扎。

消息传至临淄时,田和正在新修的宫室宴请卿大夫。这宫殿原是齐康公的别宫,田和篡位后扩建了三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乐师击筑,舞姬旋袖,满堂珠玉生辉。但当边关急报呈上,编钟声戛然而止。

“越王翳亲至边境?”田和放下酒樽,面上笑容未变,手指却将帛书攥出褶皱。这位以庶子身份弑君篡位的权臣,年近五十,鬓已斑,但眼中精光不减。

上将军田成出列,他是田和族弟,以勇武着称“君上,越军不过三万,我边军有五万之众。请给臣车三百乘,必破越军于城下!”

满堂目光聚焦于田和。这位新齐侯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铜灯旁。灯焰在他瞳孔中跳跃,映出一张深沉的脸。“不可。”

众臣哗然。田成急道“君上,此乃怯战之辞!越军已迫在眉睫,若不应战,国威何存?边境小邦见状,必生二心!”

“田成!”田和猛然转身,袖袍带起风压得灯焰一低,“你可知越人为何能横行中原三十年?”他不待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勾践以五千残兵灭吴,夫差自刎;朱勾北伐败齐;如今越王翳灭缯如碾蝼蚁。越人作战,败则遁入山林水泽,化整为零;胜则穷追不死不休,如附骨之疽。与其战,不如避。”

老臣隰仲颤声问“可越军日日示威,边境百姓惊恐,商旅断绝,长此以往……”

“隰仲大夫,”田和走回主位,重新举起酒樽,“你可知养虎之道?猛虎当前,当以铁笼徐徐图之,岂可徒手搏之?”他饮尽樽中酒,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越国如虎,爪牙锋利。然虎有弱处其一,琅琊孤悬北方,补给漫长;其二,越人内部不稳,吴地旧族未附;其三,”他顿了顿,“越王翳已老,诸子争位在即。”

田成恍然“君上是说……”

“等。”田和放下酒樽,“等越国内乱,等越王老去,等虎自伤。那时再出手,事半功倍。”

他提高声音“传令边军紧闭城门,不得出战。若越军挑衅,射箭书于其营——就写‘齐越世好,勿伤和气’。再派使者携牛羊美酒犒劳越军,就说……齐侯敬佩越王英武,特赠薄礼。”

这番安排次日便传到越王翳耳中。彼时他正在营中试射新制的三棱箭簇,箭靶是百步外的齐军头盔——那是前夜越军斥候潜入齐营取来的战利品。弓弦震响,箭矢穿透头盔眉心,深入后面土墙三寸。

“猛虎?”越王翳放下弓,对无浅道,“田和倒是看得明白。他知道寡人是虎,却不知……”他抚摸着弓背上的犀角装饰,“虎知道自己何时该扑,何时该伏。”

“大王的意思是?”

“传令退兵。”越王翳说,“明日便拔营。”

“退兵?此刻正是示强之时——”

“正是不能战的时候。”越王翳打断他,“田和不敢战,是因国内未稳。我若强攻,反逼齐人同仇敌忾。不如退兵,让田和安心整治内政。”他望向北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等他收拾完反对势力,齐国上下只知田氏而不知姜姓时……国内再无忠于姜齐的力量,那时才是伐齐良机。”

他顿了顿“而且,田和赠礼犒军,我若不受,显得小气;若受,便是承他的情。不如一走了之,让他猜不透。”

越军拔营那日,边境齐军竟在城头击筑相送。筑声悲凉,是齐地古老的《蓼莪》之曲,唱的是父母养育之恩,子女不能终养的哀伤。越王翳在战车上闭目聆听,直到曲终,才淡淡道“齐人怨田氏久矣。记下今日击筑者姓名,来日或有用处。”

夷光低声问“大王要收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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