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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四分天下(第5页)

宴间,朱勾不问政事,只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他言辞恳切,对征战带来的苦难似乎深有感触“寡人年少时随祖父征东瓯,见士卒死伤,百姓流离,夜不能寐。然诸侯相争,越不攻人,人必攻越。如之奈何?”

墨翟答道“诸侯相攻,起于争利。若各国节用爱民,内修政理,外结盟好,何至于兵戈相见?昔者周公封诸侯,本为屏藩周室,守望相助。今诸侯相吞,是背周公之制。”

“先生所言极是。”朱勾叹息,“然今非昔比。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强者存,弱者亡。越国偏居东南,若不图强,必为楚、齐所并。”

宴罢,朱勾屏退左右,独留墨翟于观海亭。亭外海涛拍岸,声如雷鸣。

“先生郢都之辩,寡人已闻其详。”朱勾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先生以一人之力,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实乃大仁大勇。”

“翟只尽本分。”

朱勾转身,直视墨翟“然今天下,齐、晋、楚、越四强并立,征战不休。纵先生能止一战,岂能止百战?纵先生能救宋民,岂能救天下民?”

墨翟沉默。这正是他心中最深之忧。他周游列国,止战劝和,然东边刚息,西边又起,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朱勾继续道“寡人有一想,或可解天下兵戈。请先生指教若四强中有一国,能并其余三国,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届时天下一统,诸侯不再,岂非永绝战祸?”

墨翟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如此想法。列国并立数百年,诸侯相争已成常态,竟有人想一统天下?且这想法中“书同文,车同轨”等语,竟与他的“尚同”思想有相通之处。

“大王之意,是以战止战?”

“正是。天下分则战,合则安。然合天下需强力,非越即楚,非楚即齐。越国承大禹之祀,勾践之烈,愿担此任。”朱勾眼中燃着火焰,“寡人欲聘先生为相,以先生之学教民,以先生之术强兵。先并吴地,再图荆楚,北上中原,一统四海。届时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岂不美哉?”

墨翟终于明白朱勾的雄心。此人不仅要称霸,要一统天下,而且想借墨家之学为自己的征伐提供道义支撑。

“大王之志,翟感佩。然以战求一统,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昔者黄帝伐蚩尤,战于涿鹿,血流漂杵。禹征三苗,三十年不止。今大王欲一天下,需多少年?死多少人?且纵一天下,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夏桀、商纣,皆一统之君,然暴虐无道,终致覆亡。”

“故需先生辅佐!”朱勾恳切道,“寡人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行先生之道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先生在越,越必行仁政;越行仁政,则天下归心,征伐可减。待一统之后,以先生之学为治国之本,岂非万世太平之基?”

海风呼啸,浪击礁石,水雾随风飘入亭中。朱勾的提议极具诱惑封地五百里,为王者师,行墨家之道于天下。这是多少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若真能如此,兼爱非攻或可实现,天下百姓或可免于战火。

但墨翟缓缓摇头。

“大王,翟有一比医者见伤者,当先止血疗伤,而非将其重伤再治。今天下战乱,如人身受创。当务之急是止战救伤,而非以更大征战求一统。且翟倡非攻,若助越攻伐,是言行不一,何以教人?”

朱勾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若寡人承诺,先生入越后,越国十年不征伐,专行内政,富民强兵,施仁政于民。十年后,若他国来攻,我再自卫,可否?”

墨翟依然摇头“人心难测,权柄易变。今日之诺,十年后或成空言。且纵越国不攻,他国来伐,大王必反击,反击则扩地,扩地则他国惧,惧则合纵伐越,战端又起。循环往复,永无宁日。翟若为相,见越攻他国,是谏而死,还是从之而违道?不如不入。”

朱勾沉默良久,望着大海,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水面。

“先生高义,寡人敬佩。然天下终需一统,此路不通,寡人当另寻他途。”朱勾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先生之道,虽善,难行于乱世。寡人恐先生一生奔波,终难止干戈。”

墨翟起身行礼“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大王作何抉择,望念及苍生,少动干戈。战火一起,死者岂止壮士?老弱妇孺,皆受其害。愿大王三思。”

朱勾目送墨翟离去,独立亭中,直到星斗满天。

灵姑平走近“大王,墨子不肯留,如何处置?”

“礼送出境,不可怠慢。”朱勾淡淡道,“此人虽不为我用,亦不可为敌所用。传令越国境内,墨家弟子可自由往来,官府不得为难。”

“诺。”

朱勾望着墨翟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墨翟啊墨翟,你的道太善,而这世道太恶。善道在恶世,如明珠投暗,可惜,可惜。”

墨翟返回鲁国三月后,泗水战事又起。

公元前414年春,越王朱勾以“滕国不敬”为由,兵三千,北渡泗水,直扑滕国都城。滕国小邦,兵不足千,城不高池不深,越军十日破城,滕君被俘。

消息传来,鲁国震动。滕国与鲁国同姓,皆姬姓诸侯,且滕国一向尊鲁为宗邦。鲁元公急召群臣商议。

鲁宫正殿,气氛凝重。鲁元公年过六旬,须皆白,坐在君位上,面带忧色。

“越国吞滕,其意不仅在滕。”大司马叔孙忧心忡忡,“滕地扼泗水要冲,得滕则越国势力直抵鲁南。鲁国危矣。”

“是否兵救滕?”有大夫问。

“滕已破,救之晚矣。且越强鲁弱,不可硬抗。”另一位大夫叹息,“越王朱勾,雄主也。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败楚军,今又吞滕。其志不在小。”

鲁元公最终决定遣使往越,质问吞滕之由。使者至会稽,朱勾亲自接见。

“滕君无礼,越使过境,闭门不纳。寡人小惩,已放滕君归国,然滕地暂代管。”朱勾轻描淡写。

事实上,滕君被软禁于会稽,滕地已置越官,征税征兵,实为兼并。鲁使知朱勾强词夺理,却无力反驳,只得悻悻而归。

同年秋,朱勾又移兵向东,兵锋直指郯国。

郯国乃少昊之后,东夷古国,地处泗水下游,土地肥沃。朱勾遣使至郯,要求郯君称臣纳贡。郯君鸪年轻气盛,斩使焚书,誓死不从。

朱勾大怒,亲率五千精兵伐伐郯。郯国虽小,民风彪悍,据城坚守。越军围城三月,郯城不破。朱勾采纳谋士之策,断郯城水源,又掘地道入城。公元前413年冬,郯城破,郯君鸪率残兵巷战,终被俘。

此战惨烈,郯城百姓死伤过半。朱勾本欲斩鸪,但见其不屈,反生敬意,欲收为己用。鸪宁死不降,绝食而亡。朱勾以诸侯礼葬之,却将郯地并入越国,置为郯县。

短短两年,越国并滕、灭郯,疆域北扩二百里,与鲁、齐接壤。中原诸侯震惊,齐、晋遣使会盟,共商制越之策。

鲁国,墨家学舍。

墨翟得知郯城惨状,三日不食。弟子劝慰,墨翟叹道“吾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越伐郯,死者亦数万。救此而失彼,吾道之不行也。”

禽滑厘道“先生已尽力。越王野心,非言语可止。郯君不降,越王强攻,罪在越王,不在先生。”

“然吾知越王野心,而不能止,是吾之过。”墨翟面色凝重,“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而百姓宁。今诸侯相攻,百姓苦甚,吾不能救,愧对先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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