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墨翟摇头,“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利器在手,人易生杀心。昔年吴王得名剑,遂生伐楚之志;今楚王得公输子之器,遂有攻宋之心。器虽无过,助恶为虐。”
“若楚王以此器攻鲁,公输子亦售之?”
这一问,让公输般语塞。他终究是鲁人,父母坟茔皆在鲁国。若楚攻鲁,他造器攻母国,是为不孝;若不造,是为不忠。两难之间,如何抉择?
墨翟见公输般沉默,知他心动,继续说道“公输子可知,宋都商丘有民五万户,男女老幼约三十万人。楚若攻宋,纵能破城,死者必以万计。那些死在云梯下、钩拒上的人,亦有父母妻子。公输子每夜能安眠否?”
公输般握紧了手中的铜尺,指节白。他想起上月泗水之战后,楚王赏赐千金,他夜宴欢庆。但醉酒之后,却梦见血河漂橹,无数冤魂向他索命,惊醒时浑身冷汗。
“先生欲我如何?”公输般低声问。
“请公输子引我见楚王。若我说服楚王罢兵,公输子可愿不再为楚造攻战之器?”
公输般望着那具即将完工的云梯,终于点头“若楚王自罢兵,我无话可说。但我有一言在先楚王雄心勃勃,非言语可动。先生虽有辩才,恐难成功。”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墨翟起身,“尽我所能,问心无愧。”
楚王宫,熊章高坐王位。他有着熊氏一族典型的高大身材,目光锐利如鹰,嘴唇紧抿时形成一道坚毅的线条。
大殿两侧,楚国文武百官肃立。公输般站在武官队列中,墨翟则立于殿中央,禽滑厘侍立其后。
“墨先生远道而来,是为宋国做说客?”熊章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为楚国与宋国百姓而来。”墨翟躬身行礼,“闻大王欲攻宋,窃以为不可。”
“哦?为何不可?”熊章身体前倾,显得饶有兴致。
“敢问大王,楚国何故攻宋?”
“宋国不敬,去岁寡人寿辰,宋公仅遣下大夫贺寿,礼薄如此,是为轻楚。且宋地处要冲,得宋,则楚可北慑齐、晋,西通周室。”熊章侃侃而谈,“昔年先王庄王问鼎中原,今寡人欲效先王之志,宋为必经之路。”
墨翟摇头“臣尝闻,杀人以利己,不仁;攻国以求地,不义。今楚国地五千里,带甲百万,沃野千里,鱼米丰饶。宋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三十万。以楚之强攻宋之弱,如壮汉欺幼童,虽胜不武。且大王言宋不敬,然去岁齐侯寿辰,宋公亦仅遣下大夫,非独轻楚。礼有厚薄,国势使然,非必轻慢。”
熊章冷笑“先生此言,是责寡人不仁不义?”
“臣不敢。”墨翟不卑不亢,“臣只是陈说利害。大王攻宋,名为惩不敬,实为拓疆土。然臣曾计算,一次征伐,出兵十万,日费千金。十万之师,日费千金,则岁费三十六万金。百姓辍耕,士民伤亡,国库空虚。纵得宋地,宋国岁入不过二十万金,所得可偿所失?”
熊章眉头微皱“先生怎知宋国岁入?”
“臣游历各国,略知一二。”墨翟继续道,“且楚攻宋,齐、晋必警。齐与宋姻亲,晋与宋同盟。届时齐晋联兵抗楚,楚国两面受敌,岂不危哉?昔年吴王伐楚,破郢都,几灭楚国,正是因楚国四面树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熊章神色微动,但随即恢复如常“先生巧舌如簧,然楚已备战,岂可中止?公输般为寡人造云梯,破宋城如破竹。宋国必克。”
“云梯虽巧,然守城有法。”墨翟直视熊章,“臣请与公输子模拟攻防。若公输子能破臣之守,臣不再言。若不能破,请大王罢兵。”
熊章眼中闪过兴趣“如何模拟?”
“以郢都宫墙为宋城,以木片为器械。公输子攻,臣守。九攻九守,若公输子有一法能破,臣即认输。”
熊章看向公输般“公输子意下如何?”
公输般出列,躬身道“臣愿一试。然墨子先生天下闻名的守城大家,臣恐力有不逮。”
“无妨。”熊章拍案,“三日后,就在宫中演练。若墨先生胜,寡人重新考虑攻宋之事。”
消息传出,郢都震动。楚王宫将进行攻防演练,公输般对墨子,这是天下最善攻与最善守者的对决。三日间,郢都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甚至有诸侯间谍混入城中,欲观此战。
第三日,楚王宫前庭被清空。宫墙下,墨翟与弟子禽滑厘用木板、绳索、沙土搭建了一座微缩城防模型,长三丈,宽两丈,模拟宋都商丘的城墙与城门。公输般则带来了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的模型,按比例缩小,但机关结构丝毫不差。
楚王熊章坐在高台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宫门大开,允许贵族士人旁观,庭院四周挤满了人。这场攻防模拟,吸引了郢都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第一攻,云梯。”公输般宣布。
他推出一具三尺高的云梯模型,梯顶端有铁制钩爪,底部有轮。公输般将云梯推向城墙,钩爪挂上墙头。
墨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件器械模型——一根长杆,顶端有叉,类似船篙。
“此乃‘叉杆’,守城之用。”墨翟演示着,用叉杆顶住云梯中部,向外推。由于杠杆原理,云梯被缓缓推离城墙,最终倾倒。
百官哗然。公输般设计的云梯本有防推设计,但墨翟的叉杆顶在云梯重心处,巧妙破解。
“第二攻,冲车。”公输般推出冲车模型。这是一种带撞锤的车,外包牛皮,可防箭矢火箭。
冲车推向城门。墨翟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悬门’,以绞盘控制,可迅落下封门。”他演示悬门落下,挡住冲车。接着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铁蒺藜’,撒于城门前,可阻冲车行进。”
冲车被阻,公输般点头“先生设计精妙。第三攻,隧道。”
公输般改变策略,在城墙下挖掘地道模型。这是攻城常用手段,挖掘地道至城墙下,然后烧塌地道,使城墙坍塌。
墨翟取出一个陶瓮模型“埋瓮于地,耳贴瓮口,可闻掘地声。”又取出一件带管的器械“此曰‘地听’,陶瓮连接竹管,可确定地道方位。”然后是一件中空的铁管“知方位后,以此‘烟管’向地道灌烟,或以沸水灌之,敌自退。”
公输般额头见汗。隧道之法本是他的得意设计,不想墨翟有如此多破解手段。
“第四攻,投石。”公输般推出投石机模型。这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块的器械,可攻击城墙和城内目标。
墨翟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渠答’,以粗竹编成,悬于城头,可缓冲石块冲击。”又展示一种网“此曰‘罘罟’,张于城上,可兜住飞石。”
“第五攻,火攻。”公输般推出带火的箭矢模型,以及装满油脂的陶罐。
墨翟取出一件件守具“城头备沙土以灭火;备‘水囊’——牛皮制,储水,火起则泼之;备‘湿毡’——浸湿的毛毡,盖于易燃处。”又展示一种长柄铁钳“此曰‘火钳’,可夹取火罐掷回。”
公输般连出九种攻法——蚁附、临车、壕桥、轒辒车……墨翟一一破解,所用守具皆精巧实用,有些甚至是公输般闻所未闻。
第八攻时,公输般推出一种新器械一种带轮的高塔,与城墙等高,塔上有跳板,可搭上城墙,士兵直接从塔内冲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