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勾践喃喃,“够了。十年,够寡人整顿越国,训练新军。十年后,寡人要北上中原,与晋、齐争霸。”
范蠡心中一震。他早知道勾践志向不止于复仇,但亲耳听到,仍觉震撼。这个从屈辱中爬起来的君王,心中燃烧的火焰,足以燎原。
“大王,”范蠡斟酌词句,“灭吴之后,当与民休息。”
勾践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剑“寡人等不了。”
范蠡默然。勾践的身体,他清楚。十年尝胆,十年忧思,早已掏空了底子。那咳嗽不是风寒,是心病。
“此战若胜,”勾践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寡人要筑台于会稽山,高百丈,上可摘星。寡人要站在那台上,让天下诸侯都看见,越国不再是蛮夷小邦,勾践不再是吴国奴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范蠡心上。
范蠡忽然明白,他辅佐的,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君王,更是一个要用一生洗刷耻辱的魂灵。这个魂灵被仇恨驱动,也将被仇恨吞噬。
“臣,必助大王完成大业。”范蠡深深一躬。
勾践扶起他,手很凉“范大夫,这十八年,苦了你了。待功成之日,寡人当与你共分越国。”
范蠡心中警铃大作。共分越国?这是君王能说的话吗?是试探,还是真心?他不敢接话,只道“臣只愿辅佐明主,成就霸业,不敢有他求。”
勾践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帐外,夜风呼啸,如万鬼齐哭。
吴国,姑苏。
太宰伯嚭接到军报时,正在府中欣赏新得的越女歌舞。他体态臃肿,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显得格外精明。数十年专权,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楚国逃亡而来的落魄贵族,而是吴国实际上的执政者。
“越军犯楚?”伯嚭放下酒樽,挥手让舞女退下。丝竹声停,舞女们如受惊的雀鸟,低头碎步退出。
“正是,太宰。”信使跪禀,呈上军报,“楚军公子庆、公孙宽已率军追击,在冥地大败越军,斩三千。越军溃退,丢弃辎重无数。”
伯嚭接过竹简,快浏览,抚须而笑“勾践这是自寻死路。楚国虽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越国区区弹丸之地,也敢招惹楚国?”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越军此举倒是解了我吴国南境之忧。传令沿江守军,不必紧张,让越楚两虎相争去吧。”
“诺!”信使退下。
伯嚭重新举杯,心情大好。他想起了十余年前,正是他收受越国贿赂,劝说夫差放过勾践,接受越国求和。那时伍子胥力谏杀勾践,以绝后患,是他伯嚭,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夫差。
“勾践已臣服,杀之不祥。且留其命,显大王仁德。”他当时如是说。
夫差被说动了。其实伯嚭知道,夫差要的不是仁德之名,而是征服者的快感——让一国之君为奴,比杀了他更满足虚荣。伯嚭只是投其所好。
这些年,越国进贡的珍宝美女从未间断。伯嚭的府库堆满了来自会稽的珍珠、玳瑁、象牙,他的后园有越女三十人,个个能歌善舞。越国弱小,依赖吴国鼻息而存,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状态。若越国真被灭,谁来给他送钱送女人?
“勾践啊勾践,你就好好和楚国纠缠吧。”伯嚭喃喃自语,一饮而尽。酒是越国进贡的“黄酒”,甘醇绵长,饮之如饮蜜。
有门客小心提醒“太宰,越国近年整顿军备,不可不防。勾践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恐有异心。”
伯嚭嗤笑“异心?他有什么资本有异心?越国兵不过三万,将不过范蠡、文种。我吴国带甲十万,战车千乘,夫差大王雄霸中原。勾践若敢反,弹指可灭。”
他放下酒樽,眼中闪过冷光“倒是朝中,有些人总拿越国说事,想借机攻讦老夫。传令下去,凡再言越国威胁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诺!”
门客退下,伯嚭独坐堂中,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这是越国去年进贡的“和氏璧”仿品,虽非真品,却也价值连城。阳光透过窗棂,在玉杯上流转,温润剔透。
伯嚭忽然想起一个人——伍子胥。那个老家伙,被他设计害死。死前,伍子胥厉声诅咒“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夫差闻言大怒,将伍子胥的头颅割下,悬于胥门。可伯嚭每次经过胥门,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充满怨毒。
“老匹夫,死了还不安生。”伯嚭啐了一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化不开心中那点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越国在南方,隔着一条浙江。十八年了,勾践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恭顺得像个孙子。可越是这样,伯嚭心中那点不安就越是滋长。
他想起了勾践的眼睛。十八年前,勾践跪在夫差面前,趴在地上,舔舐夫差的鞋子。伯嚭站在一旁,看到了勾践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臣服者的眼神,那是毒蛇的眼神,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不会的,”伯嚭摇头,对自己说,“勾践没那个胆子。就算有,也没那个实力。”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奏报,向远在黄池的夫差报告“越军犯楚大败”的“好消息”。在奏报末尾,他添了一句“越王勾践,畏吴天威,不敢北顾,乃南侵楚以自广。此獠犬之吠日,不足虑也。”
写罢,封泥,盖印,唤来信使“送入宫中,交予大王。”
信使领命而去。伯嚭重新斟满酒,唤舞女进来。丝竹再起,歌舞升平。他要在夫差归来前,尽情享受这太平时光。
同一时刻,姑苏台上。
西施独坐廊下,望着远处浩渺的太湖。她穿着素色深衣,未施粉黛,长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十八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再没有初入吴宫时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愁。
姑苏台高九丈,台上宫室连绵,飞檐斗拱,极尽奢华。这是夫差为她修建的,用了三年时间,征民夫十万,花费国库大半。台成之日,夫差携她登台,指着万里江山说“爱妃,这天下,寡人与你共享。”
那时她笑,笑中带泪。她知道,这高台是越国百姓的血汗,是她故国的耻辱。可她不得不笑,因为她是西施,是越国献给吴王的美人,她的任务就是让夫差沉溺美色,荒废朝政。
十八年了,她做得很好。夫差为她耗尽国库修建姑苏台、馆娃宫。吴国上下,无人不骂她是“祸水”,是“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