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志气,老臣敬佩。老臣年轻时,也曾如越王这般,以为一国之事,当一国承当。后来历经世事,方知有时借力,也是智慧。”
“孤明白。”勾践也起身还礼,“但此战,越国必须独力为之。非为傲气,而为民心。越人压抑十六年,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一场不假他手的胜利,来重拾尊严。”
申包胥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有惋惜,有感慨,更多的是敬意“既如此,老臣不再多言。楚王那里,老臣会去解释。但老臣个人承诺越国起兵之日,楚国会在边境陈兵,牵制吴国西线守军。虽不出兵,但可作威慑,使吴国不敢尽调西线之兵东援。”
勾践动容,再次躬身“多谢申大夫。此恩,越国永记。”
“且慢谢。”申包胥直起身,神色严肃如铁,“老臣有一言,望越王谨记。”
“请赐教。”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申包胥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然既用兵,需有三要智、仁、勇。智以谋始,仁以治军,勇以克敌。三者缺一,战必危殆。”
勾践肃然“愿闻其详。”
“夫差有勇无谋,恃强而骄,此其败因之一。然越王须知,勇非莽撞,仁非妇人之仁。”申包胥目光如电,仿佛能看透人心,“治军需严,用兵需奇,待民需宽,对敌需狠。这其中分寸,全在王者一心。过严则失民心,过宽则军纪弛;过奇则险,过正则钝;过狠则残,过仁则懦。”
他顿了顿,继续道“十六年忍辱负重,可见越王之智;卧薪尝胆,可见越王之勇。然仁之一字,老臣有一问他日破姑苏,擒夫差,越王当如何处置?”
勾践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千百遍。杀?当然该杀。但如何杀?何时杀?杀之后又如何?
“夫差当年未杀孤,是失。”勾践缓缓道,“孤若擒夫差,必杀之,以绝后患。然——”
“然?”
“然不会辱之。”勾践抬眼,眼中寒光一闪,“会赐他全尸,以王礼葬之。吴国君臣,降者不杀,顽抗者诛。吴国百姓,不妄杀一人,不妄取一物。”
申包胥看了他许久,缓缓点头“越王能说出这番话,老臣放心了。复仇而不失度,雪耻而不滥杀,此乃真仁也。”
他再次拱手“老臣言尽于此,就此别过。愿越王旗开得胜,早日雪耻。”
“承申大夫吉言。”
勾践与文种送申包胥至宫门,望着楚国车驾消失在暮色中。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血色,也染红了会稽城简陋的宫墙。
“智、仁、勇。”勾践喃喃重复。
“申包胥真国士也。”文种叹道,眼中满是敬意,“虽为楚臣,所言皆至理。他今日之来,看似为结盟,实为试探。试探大王之心志,试探越国之气象。”
“试探?”
“是。”文种点头,“若大王欣然应允结盟,说明越国无自信,需仰仗他国。如此,楚国虽会相助,但心中必轻视越国。如今大王拒绝,反而赢得申包胥敬重,也赢得了楚国未来的尊重。”
勾践望向他“你早就看出来了?”
“臣也是方才想明白。”文种苦笑,“申包胥何等人物,岂会不知大王必拒结盟?他此来,一是全当年情谊,二是观越国气象。回楚之后,他必会向楚王进言越可助,不可图。”
勾践沉默,望向西天最后一丝晚霞。霞光如血,染红半个天际,也染红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离开姑苏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血色黄昏。
如今他是复仇者,将率铁骑踏破姑苏,每一步都要敌人偿还血债。
“文种。”
“臣在。”
“你说,此战若胜,越国当如何?”
文种沉吟片刻“灭吴之后,当与楚、齐修好,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依然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越国或可问鼎中原。”
“问鼎中原?”勾践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孤累了。此战之后,若能雪耻复国,于愿足矣。中原……让年轻人去争吧。”
文种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勾践第一次流露出倦意。十六年了,这个男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从未松懈。如今大敌当前,决战在即,他却说累了。
“大王……”
“去吧。”勾践摆手,转身走向宫中,“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文种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在血色夕阳中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忽然间,他明白了。勾践不是累了,是怕了。怕复仇之后,人生再无目标;怕雪耻之后,生命再无意义。十六年的忍辱负重,十六年的卧薪尝胆,这一切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当这一切结束,他该如何自处?
文种深深一躬,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位君主,就像鱼无法理解飞鸟。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助他完成这场复仇。
无论那之后,是怎样的空虚。
三个月转瞬即逝。
会稽城外的校场上,六千精兵列阵肃立。他们身着新制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手持戈矛,枪尖闪着寒光;腰佩短剑,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这是从全国十万丁壮中精选出的勇士,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如鹰。
更难得的是,他们眼中都有一种光——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三个月残酷训练,淘汰了近千人,剩下的都是百战精锐。他们同吃同住,同练同息,结成了越血缘的情谊。他们是越国的矛,是勾践的剑,是复仇的火焰。
范蠡、太甬立于阵前,向高台上的勾践行军礼。两人皆着戎装,甲胄在身,威风凛凛。
“禀大王,王卒六千,整训完毕,请大王检阅!”
勾践今日一改平日简朴装扮,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头戴九旒玉冠,垂珠摇曳。他按剑而立,虽身材瘦削,却自有凛然威仪。十六年的屈辱,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而淬炼出如剑般的气质——宁折不弯,锋利逼人。
他缓步走下高台,靴子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屏息凝神,目光随着他移动。他走得很慢,很稳,走过每一行队列,仔细看每一张脸。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他们来自越国各地,有农夫,有渔夫,有工匠,有商贩。三个月前,他们还是普通人,为生计奔波,为家人操劳。三个月训练,将他们锻造成战士。而今天,他们将踏上战场,去完成一个国家的复仇。
“你,”勾践在一个士兵面前停步。那士兵很年轻,不过二十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绒毛,但眼神已如老兵般沉稳,“为何从军?”
士兵挺直胸膛,声音洪亮,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为报父仇!我爹死在槜李之战,我娘哭瞎了眼。我要用吴人的血,祭我爹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