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良机。”文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暗夜中的刀锋,“吴国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去岁大旱,今春水患,江南稻田十损七八,饥民遍地。夫差为维持霸业,赋税一加再加,民间怨声载道。此番他令军队归乡,一来是不得已——士卒疲惫,再不解甲恐生兵变;二来是自负——以为越国经姑苏之败,短期内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姑苏守军三千,老弱病残居多。吴国精兵或在边关,或已归乡。边军闻讯回援,最快需二十日。若我派一军佯攻御儿,拖住边军主力,则可为我主力攻姑苏赢得时间。一月,只要一月时间,足够破姑苏,擒夫差。”
勾践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麻衣袖中轻轻摩挲。那是为奴吴宫时留下的习惯——每当思考重要决策,他都会下意识地摩挲袖口。那三年,他只有这一件衣服,袖口被磨得光滑如镜。
勾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自会稽之败,为奴吴宫,尝粪问疾,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
文种深深一躬“大王苦心,天地可鉴。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夫差此番失策,是天亡吴国。若错失良机,待吴国恢复元气,再想灭吴,难如登天。”
勾践没有立即回应。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树上挂着一枚苦胆,用细绳系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每日清晨,他都要舔尝这枚苦胆,让极致的苦涩提醒自己——勿忘国耻。
“当年在吴宫,”勾践忽然说,声音低哑,“你可知道我最怕什么?”
文种摇头。
“最怕自己习惯了为奴。”勾践伸手触碰那枚苦胆,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最怕自己慢慢相信,我勾践天生就该跪着。怕自己开始享受为奴的安逸——不用思考国家大事,不用承担君王责任,只需听从命令,跪地乞食。”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文种“所以每晚睡在柴薪之上,每晨舔尝苦胆,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是个人,还是个王。你不能习惯,不能麻木,不能忘记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种肃然,再次躬身“大王忍辱负重,古之未有。今时机已至,正是雪耻之时。”
“不说这些了。”勾践摆手,恢复冷静神态,“你方才说天赐良机,具体如何谋划?”
两人回到殿内——如果那能称为殿的话。这是一间宽敞些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几张蒲团。文种铺开一张羊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但图上的朱砂标记依然清晰。姑苏、会稽、御儿、槜李、夫椒……一个个地名,记录着吴越之间数十年的恩怨。
“夫差将精兵分散还乡,边军驻守楚、齐边境,短期内无法回援。”文种手指划过地图,停在姑苏城上,“姑苏现有守军三千,战力孱弱。然姑苏城高池深,强攻不易。需内外夹击,方能破。”
“内外夹击?”
“正是。”文种眼中闪过一道光,“臣在姑苏城中,埋有暗桩。”
勾践眉头一挑。
“三年前,臣派人潜入姑苏,以商贾身份置办产业,结交吴国权贵。如今在姑苏城中,有越国细作三百余人,分散各处。其中数十人已混入守军,更有数人接近伯嚭府邸。若大军攻城,这些人可在城内制造混乱,开城门接应。”
勾践凝视地图,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变幻的光影。十六年了,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耐心。在吴宫为奴时,他可以为等一个时机,跪上三个时辰;可以为传递一条消息,与看守周旋半年。复仇如同酿酒,急不得,快不得,需等时间将仇恨酵成最醇厚的毒液。
“军队调动需要时日,粮草辎重需先行准备。”他缓缓道,手指轻敲案几,出规律的叩击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六年未变,“最关键是,越国百姓是否愿意再战。”
文种明白他的顾虑。越国地狭人稀,全国丁壮不过十万。连年备战已使民间疲惫,家家有子从军,户户无男耕田。上次姑苏之战虽胜,却也折损数千精壮,那是越国最宝贵的青壮年。再启战端,百姓能否承受?军心是否可用?
“臣有一计,可试民心。”文种眼中闪过一道光。
“说。”
“大王可假意焚宫,击鼓命国人救火,重赏勇者,严惩不救者。观民众反应,便知军心民气。”
勾践凝视文种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
“好计。若百姓愿为救王宫而赴死,必愿为复国而战。”
“正是此理。且此举还有一利可借此机会,筛选勇者,编入军中。救火而死者,厚恤其家;勇而不死者,正是可用之兵。”
勾践点头,手指在姑苏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你去准备吧。三日后行事。此事除你之外,只可告之范蠡、太甬。”
“诺。”
文种躬身退出。屋内重归寂静,勾践独自坐在案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图上的姑苏城。
许久,他起身,吹熄蜡烛,躺上硬榻。榻上没有褥子,只有一捆柴薪。他每夜都睡在这上面,让粗糙的柴枝刺痛脊背,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方。
窗外月光如霜,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冷。勾践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粮草、兵力、路线、时机……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就像在下一盘棋,一盘下了十六年的棋,如今终于到了将军的时刻。
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第三日黄昏,会稽城上空阴云密布,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勾践立于宫室最高处——那其实只是一座稍高的土台,勉强可俯瞰全城。他望着脚下连绵的低矮屋宇,这些大多是茅草屋顶,土坯墙,简陋得可怜。这是越国的王宫,却不如吴国一大夫的宅邸。十六年刻意简朴,不修宫室,不置华服,不蓄珍宝,为的就是今日。
“都准备好了?”他问身后的文种,声音平静无波。
“已按大王吩咐,东西偏殿堆满干草,浇了松脂。救火器具已暗中移走大半,只留少数做样子。”文种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范蠡、太甬已在城中各处安排人手,分十二处观察点,记录民众反应。医者、棺木、抚恤钱粮也已备齐。”
勾践点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铜制的火折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白。这支火折是特制的,内藏磷粉,一擦即燃,即便在潮湿的天气里也不会失效。
“开始吧。”
火折擦燃,一点橘红在暮色中跃动,像一只嗜血的萤火虫。勾践将它抛向偏殿窗口,那里堆放的干草浇透了松脂,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舌窜起丈余高。松脂爆出噼啪声响,火星四溅,迅舔上木柱、门窗。不过片刻,整座偏殿已陷入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王宫走水了!”
呼喊声从宫门传出,迅蔓延全城。事先安排的侍卫、仆役提着木桶水盆奔出,却找不到足够的水源——水井被盖,水缸被移,连最近的河渠也莫名其妙地干涸了。他们徒劳地奔跑,呼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空。浓烟在低垂的乌云下翻滚,如同一条黑龙,张牙舞爪。火光将整个会稽城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百姓开始聚集。起初只是远远观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随着火势蔓延,鼓声响起——那是王宫紧急事变的信号,沉闷,急促,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大王有令!”文种站在宫门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洪亮,传遍半个城池,“救火而死者,赏同阵亡!不死者,赏同胜敌!不救火者,以投敌罪论处!”
人群骚动起来。阵亡者家属可得良田十亩,免赋三年;胜敌者赏金五十,这可是寻常人家数年的收入。而投敌罪——斩,家产充公,妻女为奴。
一个老者率先冲出。他看上去年过六旬,须皆白,背已佝偻。他脱下外衣在路旁水沟浸湿——那里是唯一还有水的地方——披头盖脸冲进火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们从最初的观望转为行动,纷纷寻找水源,没有桶就用衣服浸水,没有衣服就滚一身泥巴。会稽城多水,沟渠纵横,转眼间无数人浑身湿透冲向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