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夫差猛地拍案,湛卢剑在腰间震动,出轻鸣,“你是在教训孤吗?”
殿中一片死寂。大臣们低头屏息,无人敢言。伯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隐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
伍子胥跪地,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为吴国江山,为大王基业着想。勾践之志,不在小。今不灭越,后必为患。愿大王三思!伐齐之事,可缓;灭越之机,不可失啊!”
他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这个为吴国征战一生的老臣,此刻跪在朝堂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作最后的劝谏。
夫差脸色铁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伍子胥,这个曾经辅佐父亲称霸、又扶持自己上位的相国,这个教他兵法、教他治国、如师如父的老人,如今却屡屡与自己作对。伐齐是成就霸业的关键一步,是越父亲、称霸中原的必经之路,为何这老顽固就是不明白?
“孤意已决!”夫差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伐齐为先,成就霸业,此乃国策,不容更改!越国之事,不必再言!退朝!”
他起身,拂袖而去。湛卢剑的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伯嚭经过伍子胥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相国何必如此固执?大王英明,自有决断。相国年事已高,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走到宫门外,阳光刺眼。伍子胥抬手遮了遮,望向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玉阶丹墀,这是他和先王一手建立的基业,如今,却要看着它走向险境。
马车驶来,驭手搀扶他上车。上车前,伍子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宫殿。
那一眼,满是忧虑,满是悲哀。
马车驶过姑苏街道,车轮碾过石板,出单调的声响。伍子胥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景象。
那时他还年轻,从楚国逃到吴国,一身血仇,满怀激愤。是公子光,后来的吴王阖闾,收留了他,重用了他。他们一起练兵,一起治国,一起伐楚,攻入郢都,鞭尸楚平王,报了血海深仇。
阖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子胥,夫差年少,望卿辅佐,勿使吴国衰败。”
他答应了,尽心尽力。夫差继位后,他辅佐他整顿内政,训练军队,打败越国,俘虏勾践。那是吴国最鼎盛的时候,疆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降越,诸侯侧目。
然后,一切都变了。夫差胜而骄,听信谗言,放虎归山。现在,又要舍近患而图远利,北伐强齐。
“先王。。。”伍子胥喃喃自语,“臣恐怕。。。要辜负您的嘱托了。”
马车在相国府前停下。伍子胥下车,走进府门。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
“何事?”伍子胥问。
“越国文种大夫来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伍子胥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
伍子胥沉吟片刻“带他去书房。”
书房中,文种已等候许久。见伍子胥进来,他起身行礼“文种拜见相国。”
“坐。”伍子胥在主位坐下,不看他,“文种大夫不去拜会太宰,来我这冷清府邸做什么?”
文种不以为意,依旧恭敬“白日朝堂之上,听闻相国对越国有疑虑,文种特来解释。越国对吴,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我王尝胆卧薪,非为复仇,实为自警,不忘昔日之过,谨记大王不杀之恩。。。”
“够了。”伍子胥抬手打断,“这些话,你去对大王说,对伯嚭说。老夫不听。”
文种神色不变“相国是吴国柱石,两朝老臣,德高望重。相国若对越国有疑,越国在吴,将寸步难行。文种此来,非为辩解,实为请教越国该如何做,才能让相国相信越国的忠心?”
伍子胥盯着文种,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讥讽“文种,你也是聪明人,何必在老夫面前演戏?勾践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越国在做什么,当老夫不知道?练兵铸剑,囤积粮草,结交齐国,离间吴臣。。。这些,还要老夫一一说来吗?”
文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相国误会了。越国练兵,是为助吴伐齐;铸剑,是为献于大王;至于结交齐国。。。绝无此事!定是有小人挑拨,离间吴越!”
“小人?”伍子胥冷笑,“那伯嚭收受越国贿赂,也是小人挑拨?”
文种站起,正色道“相国此言,文种不敢苟同。太宰清廉,朝野皆知。相国若无实据,还请慎言。”
伍子胥也站起来,走到文种面前。他比文种高半个头,虽年迈,但气势逼人“文种,回去告诉勾践他的把戏,骗得了大王,骗得了伯嚭,骗不了老夫。只要老夫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越国的阴谋得逞。吴国伐齐之时,就是越国灭亡之日。你信不信?”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剑交锋。书房中寂静,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文种后退一步,躬身“相国的话,文种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步,回头“相国,您为吴国忠心耿耿,文种钦佩。但有时,忠心,未必有好报。还望相国。。。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伍子胥站在原地,望着文种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老爷,该用晚膳了。”
伍子胥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勾践。。。文种。。。范蠡。。。越国有此君臣,吴国危矣。。。”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脊背。
那是大厦将倾的寒意。
公元前484年春,勾践率三千越军抵达姑苏。
他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牛皮为里,铁片为甲,甲片用皮绳串联,打磨得亮,但并无纹饰。头戴铁胄,腰佩青铜剑,脚蹬皮靴,风尘仆仆。若非身后旌旗上大大的“越”字,几乎与寻常将领无异。
三千越军,军容严整。虽人数不多,但个个精壮,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戈矛,背负弓箭,在姑苏城外列阵,鸦雀无声。
夫差在姑苏台上接见勾践。他本可在宫中接见,但特意选在姑苏台——这是当年勾践为奴时居住的地方,是吴国胜利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