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吴军犹豫不决时,齐军主动出击了。
鲍牧判断吴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正是反攻的良机。他派儿子鲍舒率领舟师夜袭吴军锚地。齐军战船趁着夜色悄悄接近,射火箭点燃了多艘吴船。火势在夜风中迅蔓延,映红了海面。
吴军匆忙应战,阵型大乱。徐承指挥若定,调动战船组成防线,且战且退。混战中,王孙雒为保护夫差座船,率舰冲入齐军队列,身陷重围。
苏禾所在战船被三艘齐船围攻。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他躲在船舷后,听着木板被箭矢击中的咚咚声。屠伯操着长戈,将试图登船的齐兵一个个捅下海。突然,一支火箭射中主帆,火势迅蔓延。
“砍断帆索!”屠伯大吼。
苏禾颤抖着举起斧头,却怎么也砍不准。眼看火势要向船舱蔓延,屠伯一把夺过斧头,三两下砍断绳索,燃烧的船帆落入海中。
黎明时分,海战渐渐平息。吴军损失了三十余艘战船,勉强稳住阵脚。王孙雒的座舰被击沉,本人负伤落水,被部下拼死救回时已经奄奄一息。
“大王。。。臣。。。有负所托。。。”年轻的司马躺在甲板上,气息微弱。
夫差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是寡人太过急功近利。”
王孙雒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昏厥过去。夫差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年轻人,久久不语。
海风卷着硝烟的气息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徐承默默来到夫差身后,等待最后的决定。
“收敛将士遗体,”夫差的声音有些沙哑,“准备撤军。”
撤退比进军更加艰难。缺粮少药,士气低迷,又时常遭遇齐军骚扰。等吴军舰队终于驶离齐国海域时,出时的浩荡阵容已经残破不堪。
苏禾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齐国海岸。他摸了摸胸前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同乡阿土的几缕头——这个和他一起被征召的年轻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海滩上。
夫差站在船尾,望着消失的海岸线。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直到陆地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海天一色,唯有孤帆远影,在苍茫大海上缓缓南归。
海风依旧,吹动着残破的战旗。几只海鸟在桅杆上空盘旋,出凄厉的鸣叫。在底舱,伤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军医公孙舟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他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却仍然在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缝合伤口。
“医者,我会死吗?”士兵虚弱地问,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公孙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对功名的渴望来到战场,最后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船舱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偶尔传来伤员痛苦的呻吟。
在另一艘运输船上,情况更加糟糕。由于风暴中损失了大量粮船,存粮已经所剩无几。士卒们每天的配给减半,许多人开始出现虚弱症状。一个老兵偷偷告诉苏禾,可以抓海鱼充饥,但在这深海区域,这谈何容易。
徐承站在舰桥上,眉头紧锁。他手中的竹简上记录着各项损失战船损毁四十七艘,士卒伤亡过三千,粮草仅够五日之用。最令他担忧的是士气问题,许多士兵开始出现思乡情绪,这是兵家大忌。
“大夫,要不要加快航?”副将问道。
徐承摇头“有些船受损严重,跟不上度。传令下去,各船保持现有队形,夜间加强警戒。”
事实上,他的担忧不无道理。鲍牧并没有打算让吴军轻易撤退。齐国的快船一直在远处跟踪,就像狼群盯着受伤的猎物。偶尔会有几艘齐军小船突然靠近,射几轮箭矢后又迅撤离,搅得吴军不得安宁。
第三天夜里,最担心的事情生了。乌云再次聚集,风力开始增强。有经验的水手都知道,又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降帆!各船靠拢!”命令在舰队中传递。
但已经来不及了。狂风裹挟着巨浪袭来,船只在大海中剧烈摇晃。苏禾紧紧抓住桅杆,看着不远处一艘较小的战船在浪涛中倾覆,上面的士卒如同蚂蚁般被海水吞噬。
“抓紧了!”屠伯在他耳边大吼,“这次风暴比上次还大!”
在风雨中,夫差仍然站在船头,任由雨水打湿衣袍。徐承多次劝他回舱休息,都被拒绝了。这位吴王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决策失误。
“大王,风暴太大,还是。。。”徐承再次上前。
“让开。”夫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要看着,看着这些因我而死的将士。”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船体剧烈倾斜。夫差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落入海中。徐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两人一起摔在甲板上。
“大王!保重身体啊!”徐承跪在雨水中,“吴国可以没有一次远征的胜利,但不能没有大王!”
夫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臣,终于长叹一声,在侍卫的搀扶下回到舱中。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当黎明来临,海面逐渐平静时,舰队再次清点损失。又有十二艘船只失踪,其中包括两艘还载有伤员的医疗船。
幸存的船只上,士卒们默默地修补着受损的船体,整理着散落的物资。没有人说话,只有榔头敲打木板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苏禾帮助屠伯修复被风暴撕裂的船帆。老水手的手很巧,飞针走线间,破洞渐渐被补上。
“小子,经历过这些,你也算是个老兵了。”屠伯突然说道。
苏禾苦笑一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海平面,第一次真正思考战争的意义。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燃烧的战船,那些痛苦的呻吟,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航行了五日,终于看到了吴国的海岸线。士卒们涌上甲板,指着远方的陆地,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就在距离海岸还有不到十里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船。船上的旗帜不是吴国的玄鸟旗,而是越国的蛇纹旗!
“越国人!”了望塔上的哨兵惊呼。
徐承立即下令舰队进入战斗状态,但每个人都明白,以现在这支残军的状况,根本无力再打一仗。
然而越国船队并没有动攻击,而是在距离吴军一里外停了下来。一艘小舟从越国船队中驶出,上面站着一位越国大夫。
“外臣文之庸,奉越王之命,特来迎接吴王凯旋。”越国大夫在舟上行礼,声音清晰地传到每艘吴国战船上。
夫差站在船头,面色阴沉。他明白这是越王勾践的试探,也是羞辱。越国人早就等着看吴国北伐失败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