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接受将领朝贺。当胥门追上前时,吴王亲自斟酒“胥门将军有功,寡人封你为大夫,赐金百镒。”
“臣不敢受赏。”胥门追伏地,“只求大王准许臣安葬战死者。”
夫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准奏。阵亡将士皆以礼葬之。”
当晚,胥门追站在艾陵高地上,望着绵延数里的营火。南风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想起邗沟开挖时的艰辛,想起那些永远留在北方的面孔。得胜的喜悦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胥门追望向北方,那里有更多等待征服的土地。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更大的战争还在后面。而那条连接江、淮的邗沟,将不断运送吴国的士兵和野心。
……
月光照亮了血迹斑斑的战场。胥门追走向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面挤满了呻吟的士兵。军医带着几个助手正在忙碌地处理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胥门追看见匡庸坐在角落里,让助手给他包扎肩膀上的刀伤。
“伤势如何?”胥门追问道。
匡庸咧嘴一笑“死不了,将军。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胥门追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助手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清凉的水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渴。“今天多谢你救命之恩。”
“将军说哪里话。”匡庸摇摇头,“在邗沟挖土的时候,要不是将军经常多给我们粮食,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胥门追沉默片刻,望着营帐外忙碌的士兵们。“你说我们打赢这一仗,能换来几年太平?”
匡庸叹了口气“太平?我看难。大王年轻气盛,这一仗赢得这么漂亮,肯定还想打更大的仗。”
正说着,胥门巢的亲兵来请胥门追去主帅大帐议事。胥门追拍拍匡庸的肩膀,跟着亲兵走出伤兵营。
主帅大帐里灯火通明,吴军的主要将领都聚集在此。夫差坐在上,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战袍,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污。
“诸位将军今日辛苦了。”夫差开口道,“此战全歼十万齐军,缴获战车八百乘,乃我吴国开国以来最大胜绩。”
将领们纷纷向夫差道贺。胥门追注意到胥门巢站在夫差身侧,面色凝重。
“然此战之后,齐必报复。”胥门巢开口道,“我军当早作打算。”
夫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齐军主力已灭,何足惧哉?寡人倒是觉得,此战之后,当乘胜北上,会盟诸侯,称霸中原。”
帐中一阵骚动。有将领兴奋附和,也有人面露忧色。胥门追忍不住开口“大王,我军虽胜,但也伤亡过万。且远征在外,粮草补给困难,不如先回师休整。。。”
夫差看了胥门追一眼,目光锐利“胥门将军是累了?”
胥门追低下头“臣不敢。只是伤员太多,且粮草接济不上,再向前反而有失败的可能。”
夫差看了看其他将领,均点头表示赞同,于是道“好吧,明日整军南归。”
会议结束后,胥门追独自走出大帐。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它们在战场上寻找尸体。胥门追想起季禾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刺痛。
第二天清晨,吴军开始拔营南归。战利品装满了一艘艘战船,俘虏被绳索捆绑着排在岸边。胥门追负责押送后军,他骑在马上,看着长长的队伍沿着来路返回。
船队再次航行在邗沟上时,已是深秋。两岸的树叶开始变黄,民夫们正在加固渠道。看到得胜归来的军队,岸上的人们出欢呼。但胥门追注意到,欢呼的人群中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青壮年男子明显少了很多。
回到邗城后,胥门追被安排驻守新城。夫差则率领部分军队继续南下,返回姑苏。临行前,吴王再次赏赐胥门追,并命他继续督建邗城的防御工事。
冬日来临前,胥门追开始组织民夫修筑城墙。这次征的民夫比开挖邗沟时少了很多,而且多是老弱。一个老工头告诉胥门追,青壮年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还在军中服役。
“将军,这样下去,明年春耕都成问题啊。”老工头忧心忡忡地说。
胥门追望着正在修筑的城墙,沉默不语。他想起艾陵之战后夫差眼中的野心,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战争。
一天傍晚,胥门追在城墙上巡视时,看见匡庸坐在垛口旁喝酒。老汉自从伤愈后,就被安排到城中做看守。
“将军,来一口?”匡庸举起酒袋。
胥门追接过酒袋喝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你想家吗?”
匡庸愣了一下,笑道“我这种老光棍,哪有什么家。倒是将军您,家人都在姑苏吧?”
胥门追点点头,望向南方。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妻子和女儿了。上次收到家书,还是三个月前,妻子在信中说姑苏物价飞涨,很多人家因为失去男丁而陷入贫困。
“有时候我在想,”匡庸突然说,“我们挖这条沟,到底是为了什么?”
胥门追没有回答。暮色中,邗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向南延伸。他知道,这条水道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十二月的一场大雪覆盖了邗城。胥门追站在城楼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一个士兵跑来报告,说有一批从齐国缴获的物资运到,需要他前去清点。
胥门追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在那里,更多的战争正在酝酿。而他守护的这座城市和这条水道,将成为未来争霸的关键。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上,很快融化不见。他知道,这个冬天过后,还会有更多的血与泪,洒在这片土地上。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一个军人的本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坚定。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必须继续前行。
……
公元前485年,春末。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吴国舟师高耸的桅杆。中军大翼战船的甲板上,吴王夫差按剑而立,玄色王袍的下摆被海风扯得笔直。这位正值壮年的君王目光如炬,凝视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齐国。长年征战在他脸颊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王,风向转了。”大夫徐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水师将领面色黝黑,是夫差此次跨海远征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
夫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传令各舰,张满帆,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