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寿梦并未立即返回。他利用周室认可的这个新身份,更加积极地活动。他受邀参加了周王室举行的宴飨,与各国使者有了更多接触。虽然仍有隔阂与试探,但“周室宗亲”这个名分,就像一道护身符,为他打开了之前紧闭的许多门户。他仔细观察中原诸侯间的交往,聆听他们谈论天下大势,晋、楚争霸,齐、秦崛起,这些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对中原的复杂局势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甚至私下会见了一些对吴地物产感兴趣的中原商贾和贵族,隐约透露出未来互通有无的可能。
一个月后,寿梦启程返回吴国。来时满载的是吴地的珍宝和忐忑的希望,归时满载的则是周室的赏赐、天子的诏书,以及更为宝贵的、对中原文明的真切认知和一系列初步建立的联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寿梦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中原的富庶、文明的昌盛、诸侯间的明争暗斗,都让他深感吴国的弱小与闭塞。他常常在车中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车厢壁上划动着。
一日,行至淮水之畔,天色将晚。寿梦命令车队在一处高地上扎营。篝火燃起,映照着护卫们疲惫但放松的脸。离家越来越近,江南湿润的空气似乎也扑面而来。
寿梦没有待在帐篷里,他走到高地边缘,眺望着南方沉沉的夜幕。子谦默默跟在他身后。
“子谦,”寿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看这中原之地,城郭坚固,车马繁盛,礼乐文章,确实非我吴国所能及。”
子谦点头“是啊,主公。此番见识,令人震撼。”
“但你看那些诸侯,”寿梦转过身,篝火在他眼中跳跃,“表面上彬彬有礼,遵奉周室,实则各怀心思,晋、楚争霸,战乱不休。周室……唉,天子虽尊,其势已衰,号令不出洛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我吴国虽僻远,但亦有我们的长处。江南之地,水网纵横,土地肥沃,民风彪悍。我们缺的,是中原的技艺、礼法和……视野。”
他望向南方,仿佛目光已经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等待开的土地“此番归去,我吴国当有巨变。我们要筑坚城,练强兵,兴舟楫,通商贾。我们要让中原这些自诩文明的诸侯,再也不敢小觑我吴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夜风中传开。子谦感到一阵热血上涌,躬身道“臣等誓死追随主公!”
寿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南方,那片属于他的、即将被唤醒的土地。洛邑的钟鼎之声犹在耳畔,但他的心中,已然响起了吴地未来的战鼓与号角。归途,亦是新的征途的起点。
数月后,吴国的都城。望眼欲穿的大臣和国人终于迎来了国君的车驾。当寿梦手持周天子的诏书和赏赐之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吴国都沸腾了。周室的认可,如同给这个偏居一隅的国家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寿梦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公元前584年春,沂水两岸的柳枝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江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胥门成站在楼船的甲板上,望着远处郯国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紧了紧犀甲外的豹裘,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划桨声——三百艘艨艟正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鳄鱼。
“太宰,前锋已抵达郯国西门。”副将蹑足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胥门成微微抬手,桅杆上的赤旗应声而落。霎时间,江面上鼓声如雷,无数吴军士卒从船舱中涌出,青铜戈戟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起寒芒。他看见城头突然亮起的火把像受惊的萤群般慌乱移动,隐约传来郯人急促的警钟声。
“不必架云梯。”胥门成突然改变原定的强攻计划,“把去年缴获的楚军弩炮推上来。”
当十架带着楚地风格的弩车在岸滩列阵时,郯国的城门突然洞开。一个身着素服的老者捧着玉圭踉跄而出,身后仪仗抬着的不是兵器,而是堆满黍稷的青铜簠簋。
“停。”胥门成制止了正要击鼓的士卒。他认出来者是郯国的太宰,三年前曾在盟会上与他同席饮过醴酒。老者跪在泥泞的河滩上,用带着浓重郯地口音的雅言高呼“寡君愿献白雉十双,玄珪二珏,求侍吴国东偏!”
胥门成注意到太宰的膝盖在微微抖,但捧着的玉圭却稳如磐石。他想起出征前夜,寿梦在姑苏台私下交代的话“郯国虽小,却是中原诸侯窥我荆蛮的窗口。”
“可允尔君称臣,”胥门成示意士卒收起弩箭,“但需以世子为质。”
当郯国太宰如释重负地叩时,胥门成却闻到风中飘来异样的气息。他转头望向西方,楚地的方向有乌云正在积聚。
……
晋国的宫殿里,巫臣第三次整理自己的深衣。曲裾的缘边要确保垂坠如瀑,玉组佩的碰撞声需清越而不杂乱。当他终于跪坐在景公面前时,眼角瞥见殿柱后子反门客的身影一闪而过。
“楚材晋用,本是美谈。”景公摩挲着手中的玉威,“但寡人听说,子反正在新郑悬赏你的级。”
巫臣的脊背挺得笔直“臣听闻吴君寿梦新败郯国,正缺车战之法。若得晋国战车三十乘,臣愿往江东为君上铸一剑。”
案上的铜漏滴了十三声,景公突然大笑“昔日申公之智,可教吴人车战?”
“臣教的不只是车战。”巫臣抬头时,目光灼灼,“是教楚人从此寝不安席。”
秋风乍起时,十五辆战车碾过泗水岸边的芦花。巫臣坐在乘的舆盖上,看御者用晋地特有的手法操控缰绳——四马并辔而驰,车辕上的鸾铃响得整肃。当吴国边境的桧木林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看见树丛间隐约有断文身的猎人闪过,像警觉的麋鹿般隐入丛林。
“停车。”巫臣突然命令。他独自走向林间空地,解下腰间的楚式玉璜置于地上,用吴语高呼“中原巫臣,携晋伯之命谒见吴子!”
树影摇曳间,一个身着犀甲的将领现身。胥门成的目光扫过巫臣头顶的獬豸冠,突然用雅言问道“先生可知吴地祭神用何牲?”
“东夷用犬,楚人用牛,”巫臣微笑,“而吴人用舟师俘获的楚卒。”
胥门成闻言大笑,腰间的吴钩却仍未归鞘“闻说申公在楚时,曾谏言削减云梦泽的舟师?”
“所以今日特来献上车战之法,”巫臣指向林外隐约可见的战车,“助吴国补陆战之短。”
寿梦接见巫臣的场所不在宫室,而在姑苏郊外的校场。寿梦穿着简单的葛麻深衣,正亲手调试一张桑木弓。当晋国战车表演鱼丽之阵时,飞驰的车轮碾过校场的泥地,留下深深辙痕。
“中原战车果然精妙,”寿梦抬手射落空中的飞鸟,“但吴地水网密布,战车何用?”
巫臣接过弓箭,突然转向西方连三矢。箭矢依次钉在百步外的桧树上,排列成楚国方城山的形状“车战用于北伐陆地,水师则西征大江。水陆并进,方能使楚人尾难顾。”
是夜,姑苏台的火光彻夜未明。巫臣看见寿梦用箭簇在沙盘上划出蜿蜒的路线——那是他年轻时作为楚国王子出使晋国走过的道路,如今将成为吴军西征的蓝图。
“留十五乘车在吴国,”黎明时分,巫臣对晋国御者吩咐,“其余带回晋国复命。”
胥门成注意到巫臣留下的是最笨重的广车,而非轻便的轺车。当晋国人离去后,巫臣突然用楚地方言对儿子狐庸说“你要记住,真正要留在吴国的不是战车。”
狐庸望向正在好奇触摸车辕的吴国将士,轻声回道“是战车背后的盟约。”
训练始于霜降那天。来自晋国的射手示范如何站在驰骋的战车上放箭,吴人却总在被水流分割的田埂间翻车。巫臣看着又一个战车陷进稻田,突然夺过御者手中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