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仲雍手中的精铁短匕被夺下的那一刻,一声金属在日光下剧烈摩擦的尖锐鸣响撕裂了空气。那个夺刀的壮汉粗砺手指刚触到冰凉光滑的青铜纹理时,身体便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般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这柄夺来的器物,眼神里翻腾起从未有过的震撼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指尖轻轻刮过那锋利的、闪着幽冷寒光的刀刃边缘,一股极细微的刺麻感立刻传导上来。他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原始本能对危险锋利之物的亢奋和敬畏混杂。他将短匕高高举起,近乎朝圣般让它在正午的炽烈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闪电般刺目的锐利光芒。
周围所有原始部族的男性人群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金属寒光同时催眠定格,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出洪水般汹涌惊骇的嘈杂议论声浪!无数粗哑喉音里滚动着无法辨识的词语,但那语调里交织着惊怖、亢奋和一种迫切的占有欲。
“开眼”的地点,定在村落后面被浓密参天古木包裹掩蔽的一片开阔地带空地上。空地中央,焦黑篝火的残烬边缘矗立着一根粗大的神木图腾柱,柱身上雕刻着粗糙繁复的图案,在经年烟熏火燎后已模糊不清。空地中央燃着一堆旺盛的新鲜篝火,上方搁置着一个沉重的深腹陶瓮,瓮内灰黑色的液体在火焰持续舔舐下翻滚、沸腾,散出极其奇特、辛辣中带着难以言喻腥气的刺鼻味道。那是被烧得滚烫、已熔化成浓浆状的靛青色粘稠纹身染料。
部落里那位负责刺身与仪式的主刺者走上前来,他布满奇异狰狞刺青的脸上几乎没有完整皮肉,如同爬行着一道道浓重青黑色的、神秘力量的痕迹符号。他用两根削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细木刺轻轻搅动着瓮中翻滚冒泡、如同活物的粘稠青黑色熔浆。
没有询问,没有告诫。纹面主刺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蜥,缓慢地爬过太伯和仲雍的脖颈后颈,随即扬了下头,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
仲雍被两个布满刺青的壮汉毫不留情地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他剧烈地挣扎着,喉咙深处爆出绝望的嘶鸣。一柄锋利如野兽獠牙的燧石刀片毫不犹豫地割向了他浓密的辫根部!粗糙的燧石切割力远逊于刚才引起巨大震撼的精铁利刃,每一次割裂都伴随着皮肉的钝痛拉扯与粘稠滚烫液体的渗涌感。黑色头簌簌成团散落在肮脏冰冷的泥地上,很快被一只赤裸沾染泥污的脚随意践踏而过。
仲雍的嘶吼最终变成了崩溃呜咽的泥泞,整个身体在屈辱和绝望的冰冷侵蚀之下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轮到太伯时,压住他的力道明显松懈了几分。他挺直脊背昂站立着,双眼死死盯住图腾柱那深邃不见光的狰狞图案深处。当冰冷的燧石刃口第一次粗暴刺入他后颈际下方的皮肤边缘,一股无法抑制的疼痛电流般猛地贯穿全身。他的牙关骤然咬紧到极致,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燧石刀在浓密头间反复、拖沓地来回撕扯割裂,每一次拉扯都像剐进骨头!他清晰地听见自己一缕缕头在粗糙燧石刃下断裂出的钝重声响,感受到血珠沿着被割伤的皮肤边缘渗出,又滑落进衣领深处的温热黏腻……
当主刺者搅动沸腾陶瓮青黑色黏浆的长木刺抽出时,顶端包裹着浓稠炙热的染料如同某种邪恶活物。这滚烫粘稠之物涂抹到太伯刚被强行割断根、刺破出血的惨烈头皮之上时,高温像烙铁般烫下去!太伯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濒临崩溃的硬弓。那熔岩般的滚烫沿着头颅破开皮肤的伤痕深深灌入。紧随其后的是一柄磨得粗砺、边缘如同粗糙砂岩的尖锐骨刺——顶端蘸取更多的青黑色滚烫毒浆,毫不留情地、反复切割穿刺在他赤露的额头与前额正中心位置!
锐利剧烈的灼痛感贯穿神经时,太伯的视野里陡然爆裂开刺眼血红的灼热光芒。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根深处细微的崩裂碎裂声音!他整个人剧烈战栗着,全靠压在身体上的力量才未瘫倒下去。
当纹面主刺者转向仲雍,开始在他同样血迹斑斑的短头皮上再次烙下纹路时,太伯猛然力,挣脱了按住他肩膀的力量!他踉跄向前猛冲了两步,重重地、完全不顾一切地扑跪到了弟弟身旁!双手如同鹰爪般死死扣住仲雍颤抖的臂膀。他光裸狰狞流血的额头上,刚刺上去的粗糙神秘青黑纹路因为激烈动作而重新涌出细细的血珠,和滚烫的青黑染料混合在一起,顺着眉棱骨滚落,在他被泥土和汗水纵横覆盖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既妖异又壮烈。
周围紧逼的人群短暂地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出一阵高亢、节奏强烈得如同催命鼓点般的呼号!
仪式还在粗暴地进行。当最终结束,太伯拖着几乎虚脱的仲雍蹒跚走出那片被树木包围的神秘仪式空地时,阳光惨白地刺着他额头上尚在阵阵搏动、剧烈灼痛的崭新青黑图案——一个粗犷的、象征着水泽之地的部落图腾印记——他微微眯起酸涩肿胀的眼,望向东方那轮正在升高的太阳。
青铜的冰寒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刺痛腰际——那是刚才被迫交出的短匕留下的空虚烙印。而与此同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在他被彻底撕裂又强韧缝合的灵魂深处,悄然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萌、涌动。额上纹身传来的灼痛感异常鲜明地存在着,如同与血脉联结的生命烙印。他将在这片陌生的水泽泥沼之地,重新锻造属于他自己的身份和尊严。
冰冷的夜雨中,太伯的身影在泥水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用尽全力支撑起沉重的石耒,对着湿滑难以啃噬的水边硬土砸下第一击。泥点猛地溅上他的面颊,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和青黑色纹身染料沿着额头流下的汗水,一起缓缓淌落,灼热的呼吸在冰冷的夜雨中喷吐出缕缕白气。
那个叫“昆”的汉子赤膊立于水中,厚硬的脚板深深陷进漆黑淤泥,眼中翻涌着粘稠的愤怒,厉声呵斥道“停下!你在撕开这块土地的皮!”
太伯没有立刻回应。雨水顺着刚硬如刀削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他再次奋力高抬起石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凿进方才标记好的位置。石刃撞在泥里深处一颗顽固的坚硬砾石上,出一声空洞而令人牙酸的钝响!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双臂一阵酸麻。
“看见没有?”昆的声音几乎被雨水泡胀,膨胀出不加掩饰的讥讽,“这片地和水里住着祖先和灵!你用石耒粗暴地冲撞它们,激怒它们,明年开春,我们整个部落都会被惩罚的!”
太伯停下动作。他抹了一把脸上交织的冰冷雨水、滚烫汗水和稀薄泥土的污浊混合物,目光掠过昆和身后那群聚拢过来、神色冷得像冰窟的部落男子。他们都沉默地站在泥水之中,目光如水中浸透的寒冷石头,充满了敌意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怨气。
沉默仿佛凝结的冰水般悬浮在倾泻的夜雨之中,唯有水流的声音低哑地持续流淌。
太伯缓缓收回石耒。他用赤裸沾满淤泥的脚底板,在那标记点上反复缓慢地、沉重地踏踩了数次。动作沉稳,每一次压下几乎都用上整个身体的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穿透雨帘的锋利短匕,直刺昆的眼底深处“你们如何确保那些鳜鱼洄游到这条老河道里,年年如此,从不迷失?”
昆微微怔住了,雨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向下流淌“它们……识途……认准了这条路!”
太伯不再言语,沉默地提起石耒,向旁边挪开不到十步的距离,再次高高扬起石耒,重重凿下!这一次的动作更加精准有力。伴随着巨大的泥水泼溅声!紧接着又是第三次狠凿!一个模糊的沟印开始在泥泞中逐渐显形。
昆和他身边所有沉默的汉子眼神变了。那沟壑边缘延伸的方向如此明确,直指前方水域拐弯处那片低矮平缓的泥泞沼泽滩——他们从父辈口中就传下捕鱼的经验,深知春季暴雨过后,成群肥厚的鳜鱼群一定会从那个狭窄的滩口挤进来,去往后方水流更平缓的老河床产卵,如同某种不会变易的自然法则一般准确无误。
那新生的沟槽方向竟与鱼群游动的轨迹分毫不差!
人群堆里出现了第一次微小松动,几个年轻男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了些许。
就在这时,仲雍顶着一张覆盖半边脸的新鲜泥印跑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堆灰烬混杂泥浆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敷抹在太伯刚才新挖出的沟痕边缘。那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失败试验后找到的混合物——黏土掺合了燃烧后的草木灰烬,再混入捣碎的草纤维。雨水冲刷下,这深灰色的泥浆混合物缓慢滑入缝隙之间,竟如活物般开始凝结固定,不再随水流而轻易崩解冲散。
昆的眼睛如被黏住般死死盯在那道渐趋清晰的、稳固的沟痕上。他慢慢蹲下身,粗粝手掌探入沟槽边缘新敷设的冰冷泥浆之中反复捻搓了几下,又抓起一把深灰色的混合物在手心里仔细碾开观看。终于,他那原本写满坚冰般顽固的脸出现了松动,眼神深处有某种近乎难以置信的惊异慢慢升起,如同冬雪底处被春雷惊醒的地虫,顽固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太伯和仲雍带领着一小队部落里最精干的小伙子,用韧藤捆扎沉重的石耒,将其硬木柄不断延伸接长,制成能集体操作的大型挖掘工具。在需要穿过坚硬黏土带的区域,他们点燃灌木枯枝大火,焚烧炙烤那些难以攻克的土地,待冷却变脆后再用石耒合力掘进。仲雍则一直忙活在沟渠两岸,指挥年轻人堆砌加固他独创的混合泥料护堤。整个冬季,沟渠如同初生的活物一般在这片水泽大地上,坚韧地一寸寸向前爬行、伸展。
深冬初春之交的日子终于到来。当第一场真正浩大的暴雨席卷这片水泽后,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出隆隆咆哮咆哮!浑浊湍急的水流打着漩涡冲入新的河道,水势凶猛地沿着太伯仲雍他们亲手开凿的沟渠疾驰奔腾!新河道承受住了巨大冲击,水流驯服地被引导着,顺利避开脆弱的低洼聚落区,直接穿入地势更低平的原生老河床方向。
三天后。昆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手里的韧藤长索向上提拉!随着沉重水浪泼溅的声响,他手中那只粗藤编织的巨大网笼被猛地提拉拽出水面!整个沉重的藤笼里装满了蹦跳挣扎、翻腾着银色肚腹光华的肥硕鳜鱼!鳞片闪耀出迷乱刺目的银白光点!每一尾鱼都展现出惊人的肥美尺寸,因丰沛水流带来的食物而被滋养得异常丰厚健壮。昆惊骇狂喜的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狂喜,他死死盯住那条承载着奇迹的新河道,狂吼一声“活了!新水渠!真的活了!通了神灵的水!”
原本狭窄曲折、早已年久失修的河道,被拓宽加深了。浑浊的春水终于有了畅通的去处,不再肆无忌惮地淹没房屋和土地。而那些肥美鲜活的鱼群也循着新修的水道,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产卵的家园。人们脸上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安宁笑容,望向太伯和仲雍的目光不再带有陌生警惕的刺芒。
但一场更大的雨水在盛夏某个深夜倾盆而下。天空如被撕裂巨大的深口,沉重雨水毫不停歇地砸落大地,连续不停地持续了整整三昼夜!
伯渎河暴涨!水面汹涌咆哮着不断抬升!两岸新筑的土堤在暴雨狂流连续冲击下终于出了不堪承受的呻吟声!靠近村落下游的一处土堤承受不住水压骤然生了剧烈抖动!整条堤岸瞬间开裂了一道巨大、狰狞的深长豁口!
“水冲进来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在黑雨如注的深夜里猛地划破长空!
浑浊、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巨大水流卷带着断裂的草木残枝猛烈地扑涌、冲入村庄边缘最低洼的茅棚地带!洪水瞬间吞噬了第一排草屋根基,迅蔓延侵袭!惊恐的哭喊、绝望呼叫与幼童尖锐凄厉的啼哭顿时交织成一片,压倒了持续不断、倾盆而下的狂暴雨声!
太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泥水中跌撞着冲向那道撕裂的堤口!他的脚深陷在松软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洪水冰冷刺骨地冲刷着他的腰背。他几乎是嘶吼着朝身后混乱的人群咆哮“袋!把装满土的草袋!快扔进来!”
水流的凶猛吞噬声盖过一切,黑暗中只有人绝望的挣扎和洪水疯狂肆虐的怒吼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