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全靠老将军力战。”罕达握着他的手。
“可惜……不能随将军再战了……”公良坚气息渐弱,终至无声。
罕达闭目良久,命厚葬之。
捷报传开,诸侯震动。宋国遣使求和,郑国声威大振。但罕达知道,这和平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胥隼因功升为什长,仲熊也获赏田宅。但胥隼选择继续从军,留在罕达麾下。
一月后,边境又传警讯宋军重整旗鼓,蠢蠢欲动。
罕达站在城墙上,远眺宋国方向。胥隼侍立一旁,见将军眉头深锁。
“怕吗?”罕达突然问。
胥隼思忖片刻,诚实点头“怕。但更怕家园被毁。”
罕达微笑。“好。记住这份怕,它让你保持清醒。”
风吹旌旗猎猎作响,天际乌云又聚。罕达知道,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此刻,他只需做好当下之事整军经武,保卫家园。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
公元前491年秋,泗水两岸的芦苇刚刚抽花,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打得七零八落。小邾国的都城坐落在泗水西岸的台地上,土筑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邾子杰站在宫城最高处的望楼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移动过了。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平原。风卷起他玄色深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君上,风大了,回宫吧。”老臣公输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蹒跚的脚步声。这位须皆白的老者侍奉过邾氏三代国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沧桑。
邾子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宋国的使臣走了?”
“走了。”公输谷将一件狐裘披在国君肩上,“带着君上拒绝纳贡的回信。那使者出门时脸色铁青,怕是。。。”
“怕是宋公不会善罢甘休?”邾子杰终于转过身来,四十岁的面庞上已经有了早生的华,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要的贡品比去年多了三成,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也凑不齐这些粮食和布匹。”
公输谷叹了口气,望向宫墙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嬉笑声随风飘来。“可宋军强盛,我国兵甲不足千乘,甲士不过三千。若是硬抗。。。”
“硬抗?”邾子杰冷笑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青铜剑上,“二十年前,我即位之时,曾在宗庙前立誓,绝不让子民为奴为隶。如今宋人贪得无厌,今年纳贡三成,明年就会要五成。等到粮尽财空,子民还不是一样要为奴为隶?”
公输谷沉默不语。他知道国君说得在理,但现实的残酷却让人窒息。小邾国地处鲁、宋、齐三大国之间,如同激流中的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吞没。
这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望楼下传来“父亲!父亲!”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上望楼,身后跟着两个慌乱的侍女。那是邾子杰的独子收,小脸上沾着泥土,手里还攥着半截竹弓。
“收儿,怎么这般慌张?”邾子杰的面色柔和下来,伸手替儿子拂去脸上的灰尘。
“父亲,我今日射中了一只斑鸠!”邾收兴奋地举起竹弓,“就在宫苑的枣树下!”
邾子杰接过竹弓,仔细查看。弓身粗糙,显然是自己削制的,但弦却绷得紧紧的。“好弓法。不过射猎之事,当以强身健体为本,不可滥杀生灵。”
收乖巧地点头,随即眨着眼睛问“父亲,听说宋国要打我们了,是真的吗?”
邾子杰与公输谷对视一眼,蹲下身来平视着儿子“收儿,你怕吗?”
“不怕!”收挺起瘦小的胸膛,“我有弓,可以射宋人!”
童言无忌,却让邾子杰心中一痛。他轻轻将儿子揽入怀中,目光越过孩子的肩膀,望向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好孩子,回去温习诗书吧。国家大事,有父亲在。”
待侍女带着收离去,邾子杰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储备粮草。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愿战者留,不愿者去,不予追究。”
公输谷躬身领命,蹒跚着走下望楼。邾子杰独自站在暮色中,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黑夜吞没。
……
同一轮月亮升起在宋国都城商丘的上空,将宫殿的琉璃瓦照得泛着冷光。
宋公端坐在玉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殿下,大夫乐溷正在宣读小邾国的回信,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邾子杰言,小邾国连年歉收,无力缴纳所索贡品,恳请宋公体恤民艰。。。”
“体恤?”宋公突然打断,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为之一颤。他年约五旬,面容精悍,一双眼眸深不见底。“邾子杰好大的胆子!莫非以为有鲁国在背后撑腰,我就不敢动他?”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近年来,宋公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恢复宋国昔日的荣光,对小邾国这样的附庸国控制日益严苛。
“君上,”将军公孙杵出列行礼。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是宋国有名的猛将。“小邾国虽小,但其地理位置关键。若放任不管,其他附庸国必然效仿。”
一位白老臣颤巍巍出列“君上三思!小邾国虽弱,但其与鲁国联姻已历三代。若鲁国出兵干预。。。”
“鲁国?”宋公冷笑一声,“鲁公如今病重,国内公子争位,哪有余力顾及小邾国?”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公孙杵,我予你兵车五百乘,甲士八千,即日出。务必生擒邾子杰,我要他亲眼看着小邾国旗帜倒下。”
“诺!”公孙杵单膝跪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朝会散去后,宋公独自留在殿中。内侍点亮烛火,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他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帛书,那是潜伏在鲁国的细作传回的消息鲁公病危,诸公子明争暗斗,确无暇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