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静。秋风穿过长廊,吹动帷幔,带来远方市井的喧嚣。
“十日之内,必须肃清这两家。”元公的声音冰冷。
命令下达时,屠羊人癸正在收拾摊位。他看见一队宫城卫兵跑步经过,盔甲铿锵。市集上的人群开始慌乱,有人急忙收摊,有人则好奇地张望。
“出什么事了?”卖陶器的老匠问。
癸摇摇头,把最后一块羊肉用荷叶包好,塞进背篓。他常年为贵族府上送肉,对政治风波有种本能的警觉。当第一支火箭划过黄昏的天空,射中华氏府邸的望楼时,他正背着背篓往家赶。
火起得突然。华氏府邸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甲士,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如飞蝗般射入院中。府内传来喊杀声,华氏家兵试图突围,却被密集的箭雨逼退。
华亥站在正堂,听着外面的厮杀声,脸色铁青。
“君上果然动手了。”他握紧剑柄,“无戚他。。。”
管家浑身是血跑进来“主上,东侧门突不出去!甲士太多了!”
华亥深吸一口气“集合所有家兵,从正门突围。去城西与向氏汇合!”
“可是公子他。。。”管家欲言又止。
华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我们都死在这里,华氏就真的完了。”
类似的场景也在向氏府邸上演。向宁比华亥更加冲动,得知宫中对质子下手的消息后,立即率领家兵杀出府门,与围困的甲士展开巷战。长戈相击,青铜剑碰撞出火花,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街道。
癸躲在小巷里,看着这场厮杀。他认得那个挥舞长戟的高大汉子——华氏的家将猛,曾经来市集买过羊,还多给了几个铜贝。此刻猛如疯虎,一连砍翻三个甲士,为华亥杀开一条血路。
“去城西!”华亥大喊,“与向氏合兵!”
两支残兵在城西汇合时,都已损失惨重。华亥左臂中箭,向宁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夜色降临,但火光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君上是要赶尽杀绝啊。”向宁喘着粗气,倚着断墙。
华亥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商丘不能待了。必须突围出城,去陈国。”
“无戚、罗儿、启儿怎么办?”向宁问。
华亥沉默片刻,声音沙哑“他们。。。已经被君上处死了。”
向宁一拳砸在墙上,眼中含泪。
这时,年轻的华登匆匆赶来“叔父,南门守将曾是祖父旧部,或可一试。”
华登是华亥的侄子,年方二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勇武。他带着一队死士,硬是在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探明了南门的守备情况。
华亥与向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来断后。”华登说,“叔父快走。”
突围在子时开始。华登率领百余人佯攻北门,吸引主力,而华亥、向宁则带着家眷和三位公子向南门突进。夜色深沉,火光映天,整个商丘城乱成一团。
癸躲在家中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由近及远。他的妻子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瑟瑟抖。
“当家的,会不会波及到我们?”妻子颤声问。
癸摇摇头,心里却没底。他想起白天华府庖厨僮那张惊恐的脸,不知那人现在是生是死。
黎明时分,厮杀声渐渐平息。癸小心翼翼爬出地窖,推开一条门缝。街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迹斑斑。一队队甲士正在巡逻,见到可疑人格杀勿论。
他赶紧关上门,心跳如鼓。这场贵族间的斗争,最终遭殃的还是平民。已经有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叛党余孽”,稍有反抗便是一刀。
三天后,市集重新开放,但气氛压抑。癸照常出摊,现肉价涨了三成——战乱导致商路中断,牲畜供应不足。
“听说华氏、向氏逃出城了。”卖布的窃窃私语。
“哪能啊,君上布下天罗地网。。。”
癸默默割着羊肉,耳朵却竖着。从零星的消息中,他拼凑出那夜的真相华亥和向宁确实突围成功,带着残部往陈国方向去了。而华登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单骑杀出重围,往南去了。
“那个华登,真是条好汉。”一个顾客边挑肉边说,“一人一马,在城门下独战数十甲士,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癸称肉的手顿了顿。他想起那个曾经来买过羊的年轻人,眉宇间有股不服输的倔强。那时华登还是贵公子,如今却成了朝廷钦犯。
十月十三日,官方贴出告示华氏、向氏叛逆,现已逃亡陈国;华登逃亡吴国。凡有藏匿叛党者,诛三族。
人群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癸挤在人群中,看着那冰冷的文字。他注意到告示上没有提华无戚、华启和向罗的下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傍晚收摊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悄悄靠近肉摊。癸警惕地握紧屠刀,待那人抬起头,他才认出是华府的庖厨僮。
“你还活着?”癸惊讶。
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那夜我躲在水井里,逃过一劫。癸哥,有件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