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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盟兵弭变(第4页)

伊戾起身,关切地说“殿下节哀。太子痤行此大逆之事,实乃国之不幸,君上痛心疾。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仁孝聪慧,正是社稷之福。”他话语恳切,眼神却像探针一样,仔细打量着公子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公子佐垂下眼帘“佐年幼德薄,恐负君父与大夫期望。”

“殿下过谦了。”伊戾笑道,“有君上英明领导,有臣等尽心辅佐,殿下必能承继大统,安定江山。”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只是,太子痤虽已伏法,其党羽未必心服。近日坊间颇有流言,甚至牵扯到公子……哦不,太子您……”

公子佐心头一凛,抬起头“牵扯我什么?”

伊戾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有小人妄言,说太子痤之死,或与……或与殿下您有关,说您……觊觎储位已久……”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公子佐全身。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胡说!我与兄长感情深厚,怎会……”

“臣自然不信!”伊戾立刻道,“臣已命人严查流言来源。只是提醒殿下,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与太子痤过往密切之人,如向戌、鱼氏等,近期还是少接触为妙,以免君上误会。”

公子佐怔怔地坐了回去。伊戾的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脖颈。他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他成了太子,也成了孤家寡人。

伊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为臣之道、储君之责,公子佐一句也未听清。直到伊戾告退,殿中重归寂静,那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公子佐了。兄长的血,还未干涸,就已经成了他脚下的荆棘之路。

夜里,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庭院中。残月如钩,清冷地挂在檐角。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兄长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天上的星辰。兄长说“佐,你看,那便是紫微垣,帝星所居。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时他问“兄长将来会成为北辰吗?”

太子痤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佐,为君不易。先要做的,不是仰望星辰,而是看清脚下的路,识别身边的人。”

如今,他终于有点明白兄长的话了。脚下的路,布满陷阱;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难以分辨。

太子痤被草草葬于北邙,没有仪仗,没有谥号,只有一抔黄土。宋平公称病,未出席葬礼,亦未对事件再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但表面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向戌称病在家,鱼氏闭门谢客,其他卿大夫更是噤若寒蝉。

公子佐,不,现在是太子佐了,开始参加每日的朝会。他穿着太子的冠服,坐在仅次于君父的位置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畏惧的,或许还有怨恨的。他努力挺直脊背,做出沉稳的样子,但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宋平公似乎苍老了许多,坐在御座上,眼神浑浊,偶尔扫过太子佐时,也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不得不摆在那里的器物。朝政多由伊戾代为禀奏和处理,宋平公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一次,议及边境与郑国的小规模冲突,伊戾主张强硬回击。年轻的下大夫华狐,是太子痤昔日较为赏识的属官,出列反对,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事态扩大。言辞间,似乎暗指伊戾好大喜功。

伊戾脸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华大夫此言,倒让老夫想起前任太子。太子痤在时,亦常怀此等妇人之仁,殊不知邻国如豺狼,示弱反遭其噬。”他特意加重了“前任太子”几个字。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太子佐。

太子佐感到血涌上了头顶,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他几乎要站起来驳斥,为兄长,也为那被影射的“妇人之仁”。但他看到了父亲宋平公漠然的脸,看到了伊戾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也看到了华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盯着眼前案几上的纹路,仿佛那上面有无比深奥的学问。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边境之事,君父自有圣断。伊戾大夫老成谋国,所言当有道理。”

伊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太子殿下英明。”

退朝后,太子佐回到东宫,屏退众人,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孤零零的梅树。时值夏末,梅树只有绿叶。他想起去年冬日,梅花盛开时,兄长还曾与他在此饮酒赏梅,兄长还笑说“佐,你性情温和,如这梅,凌寒独开,自有清香,不必学松柏之刚劲。”

如今,梅树依旧,兄长却已化为尘土。而他,刚刚在朝堂上,亲口默认了对兄长的污蔑。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子佐猛地直起身,用袖子快擦去眼泪,转过身。是寺人猲。猲是太子痤的心腹,太子痤出事后,他本该被清洗,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被调到太子佐身边,职位还升了半级。太子佐对他,始终存着一份戒心。

“何事?”太子佐恢复冷淡的语气。

猲跪伏在地,低声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应对得宜。”

太子佐不语。

猲抬起头,眼中含泪“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太子痤殿下……死得冤枉啊!”他声音哽咽,却又极力压低。

太子佐心中一痛,但仍警惕地看着他“休得胡言!兄……太子痤是畏罪自尽,君父已有定论。”

猲以头叩地“殿下明鉴!那日太子离去后,是直接去了左师向戌府上。向戌大人当时并未表态,只劝太子稍安勿躁。太子返回东宫后,当晚伊戾便带兵包围……说是搜出了诅咒君上的木偶和与敌国通信的简牍!太子百口莫辩,这才……奴婢听闻,太子临终前,曾高呼‘信谗戮忠,宋其危矣’!”

太子佐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诅咒木偶?通敌简牍?这栽赃的手段,如此卑劣,却又如此致命!兄长的刚烈性子,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这些话,你为何此时才说?”太子佐盯着他。

猲泣道“宫中耳目众多,奴婢不敢妄言。今日见殿下能隐忍克制,方知殿下非池中之物。太子痤殿下仁厚,却失于刚直。殿下若想为兄长昭雪,保全自身,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太子佐沉默良久。寺人猲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投靠,还是伊戾派来的试探?他分不清。这宫闱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起来吧。”最终,他说道,“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你当知道后果。”

猲连连叩“奴婢明白!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猲退下后,太子佐独自站了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个黑色的、无形的枷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哀伤、愤怒、恐惧,都是致命的弱点。他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副顺从、懵懂,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具。

兄长的血,不能白流。他要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看清所有的真相。

秋深了,宫中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

太子佐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固定的轨道。每日清晨,他去向宋平公问安,尽管十次有九次见不到面,只能在宫门外行礼。然后上朝,聆听,偶尔在伊戾或宋平公询问时,表一些无关痛痒、甚至略显幼稚的看法。下午,太师会来讲解典籍,他装作认真听讲,心思却早已飞远。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分析他们的话语、眼神、甚至细微的动作。

他向伊戾推荐了一个名叫偃的远支宗室子弟,担任东宫的一个闲职。偃年纪很轻,家境贫寒,看似老实巴交。伊戾调查后,觉得无甚威胁,便应允了。太子佐通过偃,偶尔能听到一些宫外市井的零星消息,关于太子痤的“罪状”,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但共同点是,都将太子痤描绘成一个暴戾乖张、觊觎君位的逆子。

太子佐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在无人时,将那些传言默默记下,试图从中拼凑出事件当晚的蛛丝马迹。他越来越确信,兄长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主导者,极可能就是伊戾。但父亲宋平公,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全然被蒙蔽,还是……默许,甚至纵容?他不敢深想。

这日,宋平公病情似乎稍有起色,召太子佐和伊戾一同用晚膳。膳间,宋平公难得地问起太子佐的学业。太子佐毕恭毕敬地回答,故意引用了《诗》中几句关于孝悌的篇章,说话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宋平公听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悌……兄弟友恭,甚好,甚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拿酒杯,却差点打翻。

伊戾立刻上前,熟练地扶住酒杯,温声道“君上,您玉体未愈,不宜多饮。”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佐一眼,“太子殿下纯孝,日夜为君上祈福,此乃宋国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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