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天,天气放晴。诸侯们在沂水边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聚会。晋平公论功行赏,对作战英勇的胥午、魏绛、叔孙豹以及孙林父等进行了嘉奖,并允许各军就地休整,治疗伤患。
当晚,鲁襄公设宴犒劳晋平公及主要将领。营火点点,映照着沂水。酒酣耳热之际,诸侯们举觞共庆胜利。但在这表面的欢庆之下,暗流依旧涌动。宋平公趁着敬酒的机会,低声对身旁的郑简公叹道“晋公此战威震天下,固然可喜。然观其用兵与赏罚,号令诸侯如同臣属,其势日盛,恐今日之齐,即为明日之我辈啊。”
郑简公端着酒爵,目光闪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夜渐深了,宴席散去。沂水在星光下静静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和战争的痕迹。连绵的营寨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的呻吟,渐渐归于沉寂。
……
旌旗在潮湿的空气里低垂着,上面精美的刺绣纹样——晋国的龙蛇、宋国的玄鸟、鲁国的金乌——都被连绵的雨水浸透,颜色混沌地晕染开来,沉重地贴在旗杆上。夷仪这片临时辟出的盟会场地,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各色帐篷依着国势尊卑高低错落地搭建着,本该是甲胄鲜明、戈戟如林的威严场面,此刻却被一场接一场的、不合时宜的秋雨,搅得狼狈不堪。泥水沿着临时踩出的路径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冲刷着车辙和马粪,散出一种泥土、腐烂草根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混杂气味。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宋平公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兽皮的案几。他是此次会盟的起人,但此刻,这位年近五旬的君主脸上,却不见多少意气风,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案几上摆放着象征盟主权威的玉圭,旁边是一张绘有齐国边境山川形势的粗糙地图,此刻也被帐顶渗下的水滴洇湿了几处,墨迹模糊。
晋平公坐在左下,身姿依旧挺拔,晋国的黑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有些苍白。他年轻些,但眉宇间带着晋国霸主固有的、近乎刻骨的矜持与警惕。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帐中诸君,更多时候是落在帐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上,看不出喜怒。鲁襄公坐在他对面,这位以知礼着称的君主,正襟危坐,努力保持着仪容的端正,但不断用袖角擦拭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潮气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等则分坐两侧,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这些附庸小国的君主,更是缩在各自的席位上,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他们的命运,如同帐外在风雨中飘摇的旌旗,完全系于几位大国的君主一念之间。
“这雨,到底要下到几时?”卫殇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些沙哑,“我军中已有兵卒病倒,皆是湿邪入体,上吐下泻。再这样耽搁下去,未及接敌,士卒先垮了。”
郑简公轻轻咳嗽一声,接口道“何止士卒。粮草转运更是艰难,道路尽成泥潭,车辆陷毙者十有二三。从国内新补充的粮秣,如今还阻在百里之外,寸步难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晋平公和宋平公的脸色,又补充道,“况且,河水暴涨,舟船亦难行,渡河之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齐国恃强凌弱,屡次侵扰邻邦,尤其是对鲁、卫等国压迫日甚,晋国作为中原霸主,不能坐视,宋国则因边境摩擦与齐国积怨已深。此次联合十一国军队,集结于靠近齐境的夷仪,本欲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迫齐就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场自夏末延续至秋初的罕见大雨,打乱了一切。
“天时不助我辈啊。”曹武公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一直沉默的晋平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天意难测。然则,大军集结于此,每日耗费巨万,若就此偃旗息鼓,恐为天下笑。”他目光转向宋平公,“宋公之意如何?”
宋平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湿土、皮革和香料的味道,让他胸口闷。他何尝不知进退维谷?他是盟主,若退兵,威信扫地;若强令进军,看看这天气,看看帐外那片汪洋,胜算几何?即便惨胜,这十几国联军的人马损耗,又该由谁来承担?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无尽的雨幕之后,齐灵公那带着讥讽的笑容。
“晋公所言甚是。”宋平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然则,天灾如此,非战之罪。士卒疲敝,粮秣不继,强行渡水攻坚,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不若……暂缓进军,观察天时,待水势稍退,再作计较。”
他话说的委婉,但“暂缓”二字,在此时此地,几乎就等于放弃此次进攻。帐中响起一阵细微的松气声,尤其是来自那几个小国君主的方向。他们本就不愿倾尽全力与强大的齐国死战,能不战而退,自然是最好。
鲁襄公微微颔,表示赞同“宋公考虑周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天降大水,示以警兆,强行逆天,恐有不祥。”他引经据典,为自己的怯懦找到了体面的借口。
晋平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并未反驳。他深知,军心已散,强求无益。晋国国内亦有纷扰,他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维持霸主体面,并非真要与齐国拼个你死我活。如今有了“大水”这个完美的台阶,顺势而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晋平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便传令各军,紧守营垒,多备舟筏,救治病患,以待天时。另遣快马,探查各处水情,每日一报。”
盟会草草收场。进攻齐国的计划,在这连绵的秋雨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泡影。
中军大帐的决议,很快化作一道道具体的命令,由传令兵冒着大雨送往各国军营。命令的内容大同小异固守,待命,防灾。
在营地边缘,属于宋国军队的一片区域,低洼处的帐篷已经进了水。士兵们咒骂着,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破旧的木盾、缺口的陶罐、甚至摘下头盔——拼命地将积水舀出帐外。泥水混着马尿和人畜的粪便,四处横流。一个年轻的宋国士兵,名叫稷,穿着湿透的麻布军衣,正和同伍的伙伴虻一起,费力地将他们那顶漏雨不止的小帐篷挪到一处稍高些的土坡上。
“呸!这鬼天气!”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他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前些日子搭建营棚时被树枝划的。“说是要来打齐国佬,这连齐国的影子都没见到,先跟龙王爷干上了!真是晦气!”
稷闷着头,用力拉着绳索,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他来自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刚过门的妻子。被征召入伍时,乡吏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跟着大军走一遭,就能立下军功,得赏钱财土地。可现在,功勋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而疾病和死亡,却近在咫尺。他昨天刚帮忙抬去掩埋的同乡,就是淋雨后了高热,没两天就没了。
“少说两句吧,虻哥。”稷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让官长听见,又该鞭子了。”
“听见?”虻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披着蓑衣、但同样狼狈不堪的低级军官,“他们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哩!你看王什长,他的帐篷淹得比我们还厉害……”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士兵踩着泥水走过,盔甲歪斜,步履蹒跚,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倦怠。整个营地,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沮丧气氛。所谓的军容士气,早已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仅是宋营,晋国、鲁国、卫国……联军的每一座营盘,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晋军素以军纪严明着称,但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纪律也显得苍白。营中疾疫开始蔓延,热、腹泻、呕吐的兵卒日益增多。随军的巫医日夜不停地祈祷、祭祀,用艾草熏烤营帐,熬煮一些味道古怪的草药,但效果甚微。死亡的人数开始缓慢而持续地上升,起初还能按照礼制简单掩埋,后来尸体多了,只能草草挖坑集体处理,生怕引更大的瘟疫。
粮草问题更是致命。原本规划好的补给线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从后方运来的粮车,十辆中有三四辆能抵达营地就算不错了。运到的粮食,也大多被雨水泡湿,开始霉变质。各国军需官愁眉不展,开始削减士兵的口粮配给。原本每日两餐的干饭,变成了稀粥,后来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士兵们腹中饥饿,身上湿冷,怨气如同营地里的积水,越积越深。偷偷逃跑的士兵开始出现,尽管被抓回后一律处以鞭刑甚至斩,但逃亡事件仍时有生。
联军庞大的躯体,尚未与敌人接战,就先在这片泽国中一点点地腐烂、消沉下去。
与联军营地的愁云惨淡不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齐国临淄城内,虽然也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齐宫深处,一间温暖干燥的殿室内,齐庄公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听着近臣的禀报。他年约四旬,面容略显浮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日的湿寒,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兰麝香气,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形成鲜明对比。
“启禀君上,确凿无疑。”跪在下面的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密探,浑身湿透,但神情兴奋,“夷仪联军营地,已成人间地狱。大雨连绵二十余日,河水暴涨,营地尽成汪洋。晋、宋等军士卒病倒者不计其数,粮道断绝,军心涣散。昨日诸侯盟会,已决议暂停进军,困守营垒。”
齐庄公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镇,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暂停进军?”他轻笑一声,“怕是再也动不了了吧。”
旁边一位须斑白的老大夫,是齐国执政卿高厚,他捻须沉吟道“君上,此乃天佑我齐国。然则,联军虽困,实力犹存。我等不可不防其狗急跳墙,或是待水退之后,卷土重来。”
“高卿所言有理。”齐庄公点了点头,但神色轻松,“不过,经此一涝,联军锐气已失。十几国兵马混杂,各怀鬼胎。晋平公国内六卿倾轧,未必愿意死战;宋平公老迈,色厉内荏;鲁、卫之辈,更是墙头草而已。如今他们进退维谷,正是我等运作之时。”
他坐直身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传令边境守军,严加防备,但不可主动挑衅。多派哨探,密切监视联军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带上重礼,分别去见郑简公和莒子、邾子。”
高厚微微一愣“君上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齐庄公淡淡道,“郑国地处中原,向来鼠两端。莒、邾等小国,迫于晋宋压力而来,岂是真心与我为敌?如今联军遇挫,正是他们心生异志之时。许以好处,晓以利害,纵然不能立刻使其退兵,也能在他们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只要联军不是铁板一块,我齐国便可高枕无忧。”
“君上圣明!”高厚及殿内众臣纷纷躬身称颂。
齐庄公挥了挥手,让密探和众臣退下。他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宫檐下连绵不断的雨线。这场被他视为灭顶之灾的大雨,转眼间竟成了齐国的守护神。他想起晋、宋诸国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心中冷笑。天命?或许吧。但他更相信,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早已下令加固城防,囤积粮草,甚至暗中联络了楚国,以为牵制。如今,老天爷又送来了这场及时雨。
“看来,寡人的运气,还不算太坏。”他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夷仪联军大营的困境,在“暂停进军”的命令下达后,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深。
天气没有丝毫转晴的迹象。雨时大时小,却从未停歇。天空总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营地周围的土地已经完全饱和,再也吸收不了一滴水分,所有的雨水都在地表汇集。原本作为营地屏障的小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倒灌进营地,使得情况更加恶化。各国军队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加高堤坝,挖掘排水沟,但往往是刚挖好,一场急雨下来,又前功尽弃。
疾病像幽灵一样在营地里游荡。随军医者已经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强壮的青年兵士在持续的高热和剧烈的腹泻中迅消瘦、死亡。开始还只是底层兵卒,后来逐渐蔓延到低级军官,甚至有一位滕国的副将也一病不起。恐惧比疾病传播得更快。营地里开始流传各种谣言,说是触怒了河神,或是中了齐国的巫蛊之术。士兵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粮食短缺成了最紧迫的问题。口粮一减再减,许多士兵只能靠稀薄的菜粥果腹。饥饿使得人们更加虚弱,更容易染病。营地里偷窃食物的事件层出不穷,为争抢一点干粮或是一碗热汤而引的斗殴甚至械斗也时有生。各国军队之间的摩擦也开始增多,晋国士兵倚仗国力强大,时常欺压小国军队,抢夺他们的物资,而小国士兵敢怒不敢言,怨气在不断积累。
宋平公站在自己的大帐门口,望着外面一片狼藉的营地,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的靴子和袍角早已被泥水浸透。曾经旌旗招展、人马雄壮的联军,如今只剩下泥泞、疾病和饥饿。他收到国内传来的消息,宋国境内也遭了水灾,催促他早日退兵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知道,其他诸侯,特别是晋平公,也承受着来自国内的压力。
这天夜里,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沉。晋平公秘密邀请宋平公、鲁襄公、卫殇公、郑简公等几位主要诸侯,到他的帐中议事。帐内的气氛比上次盟会时更加凝重。几案上的灯火跳跃不定,映照着每个人阴晴不定的脸。
“不能再等了。”晋平公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军中疫病流行,粮草将尽,士卒怨嗟。再滞留此地,恐有溃营之变。”
宋平公沉默着,他知道晋平公说的是事实。鲁襄公立刻附和“晋公明鉴。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挽回。为今之计,当以保全实力为上。不如……就此班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