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华元!”郑军士兵蜂拥而上。
羊斟看着摔倒在地的华元,脸上露出了报复后的快意笑容。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名郑军士兵的长戈已经刺向了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毙命。
失去了主帅的宋军,顿时军心大乱,士兵们四散奔逃。乐吕虽然奋力死战,想要稳住阵脚,但终究寡不敌众。他身中数创,最终力竭被擒,悲壮战死。
大棘之战,宋军惨败。郑军大获全胜,缴获了宋军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士兵二百五十人,并按照当时的惯例,割下了百名宋军阵亡士兵的耳朵,以示战功。
郑军大营,中军大帐之内。公子归生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身边堆满了从宋军缴获的战利品。几名歌姬正在帐外弹奏着郑卫之音,婉转的歌声隐约传来。
一名郑军校尉得意洋洋地走进大帐,将一个木匣双手奉上“将军,这是从宋军主帅华元车夫羊斟身上搜出的东西。”
公子归生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有些干硬的羊肉,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哦?这是何物?”公子归生拿起那块羊肉,掂量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想必是这位车夫羊斟,今日冲阵之前,特意为自己留下的‘庆功宴’吧?可笑可悲!一个车夫,也敢觊觎主上的肉羹,还想驾车冲阵,真是愚蠢至极!”
那校尉谄笑道“将军英明。此等卑贱小人,不自量力,死有余辜。倒是那个宋军主帅华元,听说摔断了腿,如今被我军囚禁在后营,已是瓮中之鳖。”
公子归生放下羊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华元……哼,此人素有贤名,又是宋国司马,若能将他押解至郑国都城,献于郑侯,定能大大地邀功请赏!传我将令,好生看管,待收拾完残局,便用最豪华的车马,将他押往新郑!”
再说宋军方营,得知主将华元被俘、副将乐吕战死的噩耗,残余的宋军士兵已是人心惶惶。幸好,军中还有几位临时主事的长官,他们强忍悲痛,收拢败兵,组织抵抗,同时迅派出快马,向宋国都城商丘告急。
宋国都城商丘,气氛压抑。
宋文公坐在朝堂之上,听着前线传来的败报,脸色铁青。大棘失守,主将华元被俘,副将乐吕战死,损兵折将,丢尽脸面。朝堂之下,大臣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宋文公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怒道“可恨!可叹!郑国蕞尔小邦,竟敢如此欺我!华元乃我宋国股肱之臣,乐吕亦是忠勇之将,竟遭此大败,被俘被杀,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奏道“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乃是设法赎回华元司马,稳定国内人心。至于乐吕将军,虽不幸战死沙场,但其忠勇之名,必将永载史册。臣以为,应立刻筹备厚礼,遣使前往郑国,与郑侯交涉,赎回华元司马。”
宋文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缓缓点头道“卿所言极是。华元乃国之栋梁,断不可落入郑人手中。朕即刻下令,倾尽国库之财,筹备赎礼。具体事宜,由卿与诸位爱卿共同商议。”
经过一番商议,宋国决定以“百乘战车,四百匹毛色纯正的良马”作为赎金,换取华元的归来。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财富,几乎相当于宋国一年赋税收入的一半。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商丘城内,官府征调了最优秀的工匠,日夜赶制战车。挑选国内最健壮、毛色最为鲜亮的马匹,精心梳洗打扮。一切准备就绪后,由宋国大夫华秀率领一支由三百辆战车组成的仪仗队,护送着这百乘精挑细选的战车和四百匹良马,浩浩荡荡地向郑国都城新郑进。
队伍行进在通往新郑的大道上,显得肃穆而沉重。华秀坐在为的战车上,望着眼前这支倾尽国力的队伍,心中充满了忧虑。他知道,这笔赎金对于宋国而言,几乎是倾其所有,一旦付出,宋国国库将变得异常空虚。而且,郑国人是否会信守承诺,放回华元,也还是一个未知数。
郑国都城新郑,繁华热闹。华秀一行人抵达新郑城外,按照礼仪,派人前去通报。
公子归生得知宋国送来了如此丰厚的赎礼,心花怒放。他立刻下令,将华元从囚禁的地方带出来,准备交接仪式。
华元被俘已有月余。他腿上的伤势经过郑国医官的治疗,已无大碍,能够勉强行走。但他身着囚服,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往日司马的威风。他被带到了郑国宫城之外的一片空地上,与宋国使者华秀遥遥相对。
华秀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华元,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上前,低声道“司马,您……受苦了。”
华元抬起头,看到华秀,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点头,轻声道“劳烦你了,族弟。”
公子归生此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对宋国使者说道“华大夫,你家司马已在敝国盘桓多日。如今既已收到贵国诚意十足的赎礼,我等自当信守承诺,将华元归还贵国。”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郑国士兵便上前,为华元松绑,并递给他一套干净的衣物。
华元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扫过公子归生,淡淡道“多谢郑侯成全。华元此番兵败被俘,实乃宋国之耻,无颜面对国人。还望郑侯念及两国的情分,日后勿再生事端。”
公子归生闻言,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华元不识抬举。但他表面上依旧客气道“华司马说哪里话来。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乃是常理。如今既已讲和,贵我两国当重修旧好。请华司马随我入城,稍作歇息,再启程返回宋国吧。”
华元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礼物既已送到,华元愿即刻启程归国。告辞。”
说罢,华元便在宋国使者的陪同下,登上了回宋国的战车。
看着宋国车队渐渐远去的背影,公子归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他转身对手下一名心腹将领说道“哼,华元倒是硬气。不过,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告诉下面的人,加强边境警戒,防止宋国有所异动。”
……
宋国车队护送着华元,一路向南疾驰。华元坐在颠簸的战车上,望着熟悉的故国山河,心中百感交集。他既为自己能够平安归来而感到庆幸,也为此次大败而深感羞愧,更为宋国付出的巨大代价而心痛不已。
当车队行至宋郑边境附近的一处隐蔽林莽时,华元忽然叫停了队伍。
“族弟,你率大队先行回国,向君上复命。”华元对驾车的华秀说道,“我……想在此处停留片刻。”
华秀有些惊讶,但还是遵命道“司马,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国吧。”
华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无妨。我意已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象征身份的玉佩,递给华秀,“若我未能及时赶回,便将此玉佩带回,告知父亲。莫要为我担忧。”
说罢,华元不顾华秀的劝阻,独自一人,提着一把佩剑,走进了茂密的丛林深处。
华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只得率领车队,继续向商丘方向驶去。
华元独自一人在丛林中穿行。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行走起来有些蹒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回去。他辜负了君主的信任,辜负了满朝文武的期望,更辜负了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他想起了羊斟那句冰冷怨毒的话语“羊肉,是你作主;今天的打仗,是我作主!”是啊,羊斟说得对,他这个主帅,确实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他只顾着排兵布阵,却忽略了军中士卒的疾苦,甚至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车夫的感受都没有注意到。羊斟的怨恨,并非毫无缘由。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下,坐了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艰难地啃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华元警惕地握紧了佩剑,喝道“谁在那里?”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是我……”
华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些野果。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泥土,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华元厉声问道。
那少年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将军饶命!小人是附近山村的猎户之子,名叫阿牛。因……因前几日郑军过境,烧杀抢掠,家中亲人皆被杀害,小人才逃到这深山之中避难。今日偶遇将军,还望将军不要责怪。”
华元看着阿牛惊恐的样子,心中的敌意渐渐消散。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快回家去吧。”
阿牛却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华元,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将军,小人……小人认得您。您就是宋国的大司马华元将军吧?小人曾随父亲去过商丘卖猎物,见过将军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