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宋昭公和众臣都吃了一惊。楚军主力尚未攻城,楚使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外?是战书?还是……另有隐情?
“快!快快有请!”宋昭公来不及多想,立刻下令。或许,这比他们刚才的争论更快地揭示了楚穆王的意图。
大殿的门打开,一名身着楚国服饰、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宋国官员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他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径直来到大殿中央,对宋昭公行了一个楚国特有的礼节。
“楚国使者,奉楚王之命,问候宋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楚王听闻宋公贤明,特遣在下前来,传达楚王美意。”
宋昭公强作镇定,问道“楚使何出此言?寡人愚钝,不知楚王美意为何?”
楚使微微一笑,环视了一下殿下的宋国大臣,缓缓说道“我家大王此次统兵南来,非为征伐宋国。实乃中原诸侯,多有背弃楚国、私通晋国者。大王闻之,深以为忧。宋国地处要冲,乃楚国门户。大王希望宋国能明辨是非,与楚国同心协力,共抗强晋,维护中原秩序。若宋公能幡然醒悟,与楚国结盟,大王保证,既往不咎,且将保宋国安宁,共享太平。”
这番话,虽然措辞委婉,但其核心意思,与华御事刚才的分析几乎完全一致——楚国要求宋国臣服,成为其附庸。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楚使的到来,证实了华御事的判断,也让宋昭公和大臣们更加确信,楚穆王的意图并非空穴来风。
宋昭公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华御事,只见老臣向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鼓励和安慰。他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楚使的话,寡人听到了。”宋昭公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宋国臣服于楚,此乃大事。寡人不敢擅自做主。请楚使稍候,容寡人与诸位大臣商议,再给楚使答复。”
楚使深深地看了宋昭公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我家大王说了,他能等。但希望宋公不要让我们等太久。毕竟,大军在外,粮草辎重,亦非易事。”说完,他便转身,在宋国官员的恭送下,退出了大殿。
楚使走后,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君上,楚使此言,与华司马所料一般无二!”华耦急道,“他们分明是在逼我们就范!”
公孙寿也道“如此说来,更证明不能与他们讲和!若我等示弱,他们必定得寸进尺!”
然而,宋昭公的目光却落在了华御事身上“华司马,你意下如何?”
华御事缓缓道“楚使之言,印证了我之前的担忧。楚穆王确实想用最小的代价,迫使我宋国臣服。他派使者前来,既是施压,也是一种试探。他在观察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是否有抵抗的决心,或者……是否已有求和的意愿。”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主动权似乎掌握在楚人手中。但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楚使既已前来,我等必须给予回应。只是,如何回应,需要仔细斟酌。”
宋昭公问道“以华司马之见,当如何回应?”
华御事沉吟道“直接拒绝,等于宣战,我等并无胜算。完全答应,丧权辱国,亦非长久之计。或许……可以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
“折中之法?”
“是的,”华御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可以派出使者,随楚使一同前往厥貉,面见楚穆王。一方面,表达我宋国无意与楚为敌,渴望和平共处之意;另一方面,也表明我宋国虽是小国,亦有国格,不愿轻易屈从于武力胁迫。具体条件,可在与楚王面谈时再行磋商。”
“派使者去厥貉?”公孙寿皱眉道,“那岂非深入虎穴?万一楚人翻脸……”
华御事道“楚穆王既然遣使前来,表明他暂时还不想与我宋国彻底撕破脸。我等以礼相待,主动示好,他应该会给几分薄面。再说,我宋国使者前往,亦可表明我等并非怯懦,而是寻求和解。若能使楚王退兵,或达成对我宋国较为有利的协议,虽失些颜面,却可保全国家,亦是值得的。”
宋昭公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华司马之计。只是,派何人为使,方能担此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华御事身上。显然,这位老臣是众望所归。
华御事却摇了摇头“老臣年迈,若随使者前往,恐遭楚人轻视。此事,需选一位身份尊贵、能言善辩、又能随机应变之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刚刚进宫的公子鲍“公子鲍,年少英武,气度不凡,且深谙外交之道,或可胜任。”
公子鲍闻言,有些惊讶,但随即挺直了腰板,朗声道“父君,华司马抬举孩儿。国家有难,孩儿愿往,虽万死不辞!”
宋昭公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好,鲍儿,此事便交给你。你可随楚使一同前往厥貉,面见楚穆王。记住,此行以国家利益为重,既要不失礼数,又要坚守底线。具体如何谈判,可与华司马再行商议。”
“孩儿遵命!”公子鲍恭敬地回答。
一场决定宋国命运的谈判,即将拉开序幕。而风暴的中心,不仅仅是即将踏上险途的使者,更在于即将到来的,那场看似狩猎、实则暗藏杀机的孟诸之会。宋国君臣的命运,乃至整个宋国的未来,都悬于一线。
宋国决定派遣使者前往厥貉与楚穆王谈判的消息,很快在都城商丘传开。虽然官方宣称是为了寻求和平,避免战祸,但民间多有疑虑和担忧。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这次谈判的结局。是屈辱求和,还是能够侥幸保全?
公子鲍,这位年轻的宋国公子,此刻正忙着收拾行装,听取华御事和几位心腹幕僚的叮嘱。他虽然年轻,但并非纨绔子弟,平日里喜好读书,也关注国事,此次临危受命,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鲍儿,此行务必小心在意。”华御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楚穆王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你在与他交谈时,切记不可流露出半点畏惧之情,亦不可表现出强硬态度。要让他觉得,宋国虽有疑虑,但亦有求和之诚意。”
“华司马放心,孩儿省得。”公子鲍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
“还有,”华御事继续道,“楚穆王约你前往厥貉,并非仅仅为了谈判。他还邀请了蔡庄侯,以及……宋、郑两国的国君。”
“什么?郑国国君也会去?”公子鲍吃了一惊。郑国与宋国相邻,实力相当,但近年来政局不稳,国力有所衰退。楚国拉拢郑国,意图明显。
“不错。”华御事叹了口气,“楚穆王此次行动,志在必得。他不仅要逼迫宋国,恐怕也对郑国有所图谋。此次会盟,名为狩猎,实为炫耀武力,施压诸侯。他邀请你和郑伯一同前往,名为共同狩猎,实则是将你们置于他的掌控之下,方便他施加压力,迫你们就范。”
公子鲍心中一凛。原来,这场狩猎并非寻常的游猎活动,而是一场充满了政治意味的鸿门宴。
“那……郑伯会去吗?”公子鲍问道。
“郑伯目前处境艰难,内忧外患。楚国势大,他恐怕不敢公然违抗。但以郑伯的性格,也绝非甘心屈服之辈。此行对他而言,亦是凶险万分。”华御事分析道,“你此去,不仅要应对楚穆王,还要留意郑伯的反应。两国若能在此时达成某种默契,或许可以增加一些与楚国周旋的筹码。”
公子鲍默默点头,心中思绪万千。他意识到,自己肩负的使命,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与此同时,在宋国都城的另一端,司寇华御事府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华御事正与司徒华耦、司马公孙寿密谈。
“公子鲍此去,虽是无奈之举,但亦是不得不为。”华御事语气沉重,“然而,仅仅依靠口舌之争,恐怕难以改变楚穆王的决心。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公孙寿性急,问道“华司马,你的意思是……”
华御事缓缓道“谈判是明线,我们必须走。但暗地里,我们也需有所布置。以防万一谈判破裂,或楚人撕下伪装,挥师攻城,我等好有个准备。”
华耦皱眉道“可是,楚军兵强马壮,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如何布置?”
华御事微微一笑“兵法有云,避实击虚。楚军主力虽众,但并非无懈可击。其一,楚军远来,士卒疲惫,粮草转运不易。其二,联军内部,楚、蔡、陈等国,未必齐心协力。其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楚穆王此次前来,志在逼迫宋、郑两国,未必真的想与我宋国爆全面战争。因此,其前锋部队虽可能有所骚扰,但主力大军,未必会立刻动猛烈进攻。”
“那我们应如何布置?”公孙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