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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泓水之仁(第3页)

“君上,”身后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焦虑的声音。大司马目夷裹紧了身上的甲胄,策马趋前几步,甲叶在风中碰撞,出清脆而急促的“铿锵”声。“斥候来报,楚军前锋大约已至三十里之外。郑国那里,恐怕是守不住多久了。”

宋襄公缓缓转过头,浓密的霜花凝结在他的眉须之上,让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肃杀。他望着远处河岸边影影绰绰、正在集结的宋军方阵,士兵们的皮甲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中的戈矛在晨曦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这已是宋军连续急行军的第七个日夜,为的就是避开楚军锋芒,尽快撤回宋国境内。

“寡人记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年周文王讨伐崇国,三旬而不克,待其城门自降,方才挥师凯旋。仁义之师,岂能在敌人尚未准备好之时便行偷袭?”

目夷紧紧攥住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作为宋桓公的庶长子,他曾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历经大小七十六战,深知战场之上,时机便是胜负的关键,更是无数士卒性命所系。“君上!”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焦灼,“楚军势大,而我军远道奔袭,兵疲马乏,粮草亦不充足。如今他们陈兵泓水,显然是要强渡攻我!末将以为,当趁其半渡之时,以精锐之师猛击之,则楚军必乱,我军可一战而定!”

“卿言差矣。”宋襄公轻轻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凝望着河面,“我宋国乃殷商之后,当守仁德,行王道。昔日齐桓公会盟诸侯,尚且能‘尊王攘夷’,不欺弱小;寡人继位以来,何曾有过背信弃义、趁人之危之举?”他抬手指向远处楚军阵营中随风招展的巨大“熊”字战旗,“楚子熊恽虽为一方霸主,亦是周天子亲封的方伯。我若背信弃义,于礼不合,于义不存。”

风,似乎刮得更紧了。宋襄公的话音刚落,对岸的楚军阵中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那鼓声,一下紧似一下,仿佛要将冰封的河面彻底擂穿。宋军前排的哨探骑兵急忙打马奔回,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君上!楚军……楚军开始渡河了!”

泓水河面,果然已出现了第一批涉水的楚军士兵。他们身披深褐色的犀牛皮甲,在齐腰深的冰冷水流中艰难跋涉,沉重的战靴踩在河底的卵石上,溅起一片片混浊的水花。许多楚军兵士不得不将长戈竖在头顶以保持平衡,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皮裤,寒气直透骨髓。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脚步却丝毫没有放缓,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仿佛一群不知疲倦、不顾生死的蚂蚁,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对岸。

“君上!不能再等了!”目夷急得双拳紧握,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楚军主力尚未完全登岸,阵型未整,此时若遣精锐战车冲击其侧翼,定能使其大乱!我军虽少,但士气正盛,胜负或许……”

“不可。”宋襄公的目光锐利如鹰,打断了他的话,“《司马法》有云‘成列而鼓’,方为君子之战。待楚军全部渡河,列好阵势,我军自当堂堂正正,以礼击之。”

目夷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望着河对岸那片黑压压、越来越密集的楚军人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宋桓公病重弥留之际,曾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襄公啊,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然亦不可失却锐气。当年商汤伐桀,武王克商,皆是以仁义之名,行吊民伐罪之实。仁德,需有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方能彰显于天下。”如今,宋国虽国力不算鼎盛,但亦非任人宰割的弱国。可宋襄公却一味拘泥于所谓的“仁义”,将这救命的锐气束之高阁。

“传令下去,”宋襄公高声对传令兵说道,“命全军坚守阵脚,不得擅自出击。待楚军列阵完毕,听我号令,再行出击!”

传令兵领命,打马飞驰而去。目夷望着君上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追问道“君上,您还记得去年秋祭之时,太庙卜师所卜之繇辞吗?那繇辞上说‘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此番与楚军交战,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若再墨守成规,恐怕……”

“住口!”宋襄公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寡人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亦是为了大宋的千秋万代!那些迂腐的占卜之辞,岂能动摇寡人的决心?”

目夷闻言,只得紧紧闭上了嘴,默默地低下头,心中却是忧虑重重。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抬头望去,只见对岸的楚军已有一半以上渡过了泓水,前队已经抵达北岸,开始迅构筑临时营垒。一些楚军士卒动作熟练地将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插在地上,组成一道简陋的防线,后面的弓箭手也已弯弓搭箭,遥遥指向宋军的方向。

“君上,”目夷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壮,“末将恳请您三思。楚军一旦完成渡河并布好阵势,其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我军将陷入两面夹击之困境,到时候,恐再无退路!”

宋襄公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扫过河岸边那些面色紧张、甲胄上已凝结了一层薄冰的宋国士兵。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三岁那年,被齐桓公选定为齐国太子昭的“傅保”,护送其回国继位。一路上,他亲眼目睹了齐桓公如何以“尊王”之名,号令诸侯,匡扶周室,那是何等的威风与荣耀!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立下了“仁义治国,兴复宋室”的宏愿。可如今,眼前的现实却如此残酷,冰冷的河水映照出他苍白而固执的脸。

“传我将令,”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擂鼓,列阵。”

“咚——咚——咚——”

宋军阵中,战鼓齐鸣,声音雄浑而沉闷,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开来。宋军士兵们听到鼓声,如同注入了一股强心剂,纷纷挺直了腰杆,手持戈矛,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手中的皮甲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冰冷的矛尖闪烁着慑人的寒芒,队列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像一堵移动的、无声的墙。

对岸的楚军似乎早已预料到宋军的反应。当宋军的先头部队推进至距离河岸约两箭之地时,楚军的战鼓也骤然擂响,其声更加急促、狂暴,仿佛要将人的耳膜撕裂。已经渡河的楚军士兵们闻鼓而动,迅停止了构筑工事,纷纷登上前来接应的战车。那些尚未渡河的楚军,则加快了脚步,争先恐后地涌向河岸。战车辚辚,马蹄声碎,无数车轮碾压着河边的泥泞和碎石,掀起阵阵尘土。

“君上,看那边!”目夷手指北方,声音因紧张而颤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那是楚军的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赶来增援。他们的战旗在风中招展,有“屈”、“潘”、“斗”等各大家族的族徽,猎猎作响。显然,楚成王此次是倾全国之精锐而来,志在必得。

“轰隆隆——”

沉重的战车碾压过河边的浅滩,溅起高高的水花,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向着宋军的阵线猛扑过来。楚军战车的前导是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他们身着重甲,在战车前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后排则是手持弓弩的射手,他们不断调整着角度,寻找着最佳的射击时机。宋军的战车阵虽然也奋力向前迎击,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且楚军居高临下,来势汹汹,宋军的阵线很快便被撕扯得出现了裂痕。

“放箭!”目夷见状,心急如焚,厉声下令。

宋军的弓箭手们立即弯弓搭箭,向着空中奋力射去。一时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然而,由于楚军已经渡河并开始列阵,大部分箭矢要么射在了正在奔跑的楚军士兵的皮甲上,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难以造成致命伤害;要么因为角度问题,落在了楚军阵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反倒是楚军的后排射手,占据了地势之利,他们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响成一片。

“君上!”目夷驱马上前,一把抓住宋襄公战车的缰绳,急切地说道,“楚军阵型已成,其锋甚锐!我军伤亡惨重,再不退兵,恐有覆没之危啊!”

宋襄公死死地握着手中象征权力的青铜酒爵,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白。他望着前方混战的战场,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楚军的冲击下不断倒下,心中如同刀绞一般。但他一想到自己“仁义之君”的名声,想到列祖列宗的期盼,便又咬紧了牙关,不肯后退半步。

“寡人说过,”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君子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楚军既已成阵,我军岂能临阵脱逃,失了礼数?”

“君上!礼数?国家危亡,社稷倾覆,还要这礼数何用?!”目夷气急之下,竟失声喊了出来。他身后的亲兵见状,吓得连忙上前想要将他拉开。

就在这时,楚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原来是楚军的先锋大将斗勃,已经率领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成功绕到了宋军的侧后方。这些骑兵个个手持长矛,腰佩利剑,如同一把烧红的匕,狠狠地刺进了宋军原本就不够严整的阵线之中。

“君上快撤!”目夷见大势已去,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了,他猛地跳下战马,想要搀扶宋襄公。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宋襄公的战车在楚军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晃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兵卫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就在此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狼牙箭,呼啸着穿透了他大腿上的甲胄,深深地扎进了肌肉之中。剧烈的疼痛让宋襄公眼前一黑,险些从战车上栽倒下来。

“君上!”目夷见状,也顾不上许多,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宋襄公。

“卿……卿不必如此……”宋襄公强忍着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当轰轰烈烈……”

“君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目夷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传令……传令下去……”宋襄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远方仍在浴血奋战的宋军残部,“告诉将士们……寡人……寡人不怪你们……宋国……宋国不会亡……”

当夜幕降临,寒冷的月光洒在尸横遍野的泓水之畔时,侥幸生还的宋军士兵们,终于抬着昏迷不醒的宋襄公,踉踉跄跄地撤离了这片伤心之地。目夷骑着马,跟在担架旁边,一夜之间,他鬓角的白似乎又增添了许多。他望着天边那轮残月,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宋襄公那句“不重伤,不擒二毛”的话语,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困惑。

三天后,宋国都城商丘的宫殿之内。

宋襄公躺在冰冷的卧榻上,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太医的精心处理,但仍隐隐作痛。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近臣禀报宋国各地的灾情与军情,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君上,”目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漆盒。他将漆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卷已经有些泛黄的竹简。“这是……这是当年周武王伐纣时,在牧野之战前,姜太公对武王所讲的话。”

宋襄公缓缓转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姜太公言‘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又说‘仁者无敌,惟有德者居之。’”目夷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武王正是听从了太公的计策,才会兵不血刃,一举灭商。君上您推崇仁义,寡人深以为然。然仁义并非迂腐,亦非妇人之仁。行仁义,亦需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否则,空有仁义之名,却无仁义之实,亦难成大事啊。”

宋襄公沉默了。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卷冰冷的竹简,指尖划过上面古奥的文字。他想起了自己即位之初,曾立志要效仿尧舜,做一个有德行的君主,让宋国重新振兴,重现商汤时代的辉煌。可如今,泓水一战,宋国损兵折将,国力大损,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威望大跌。他苦心孤诣维护的“仁义”之名,似乎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烫手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卿……卿以为,寡人当真……错了吗?”许久,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问道。

目夷深深一揖,答道“君上之心,苍天可鉴。然,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有时需以霹雳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若一味拘泥于古礼,不辨时势,恐非社稷之福。”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在泓水之战中阵亡的宋国将士的英魂在哭泣,在质问。

宋襄公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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