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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诸侯烽火(第2页)

地平线上,两道烟尘如墨,似铁龙奔腾咆哮,滚卷着压了过来。一面墨黑为底、缀金色夔龙纹饰的大旗当先劈开烟幕,猎猎震响如催命符咒!其后,黑压压的甲士紧随,人人持戈跃矛,脚步撼地!——郑军前锋如汹涌怒潮已至!

紧接着,另一股尘头紧随滚近,虽规模稍逊,旗色如血殷红,盘绕张牙舞爪的虺龙图腾!鲁军紧随郑国锋锐,两支大军在寒冬旷野上合流、展开,像两股熔金铁水,迅猛无情地向着前方冻结的宋国麦地蔓延开去。

宋国防守的边邑城池遥遥在望,却仿佛已然成为这场铁流冲刷下必将崩解的土偶!

战鼓尚未锤响,郑军的战阵已如奔雷一般启动了!百乘驷马战车在驭者疯狂的鞭策下骤然提!沉重的战车碾过板结的田畴冰土,轰隆声压倒了风吼!车辕上金灿灿的青铜戈戟,在昏茫天色下闪烁出道道刺目的寒电!箭矢更是遮天蔽日般抢先扑出,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扎入远方那道稀薄的宋军守卒阵线!闷声坠地、惨呼响起的一瞬,大地猛然震颤!

鲁桓公立于朱漆乘辂之上,手掌紧扣冰冷的车轼,目光紧锁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城垣。寒风中夹杂着箭矢破空声、远处锐器的撞击声、以及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战车碾压田垄的轰鸣!震得车轼也在颤抖。他身侧的御者须皆被劲风吹直,口鼻呼出的气息在冷天里凝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御者猛地吼出一串指令,鲁军前锋数十乘战车立时调整阵形,斜刺里穿插而上!车轮剧烈滚动时扬起的冻土块,噼噼啪啪砸在车栏车鼓上!

近了!宋国边城的矮垣轮廓清晰可见!郑军甲士已如蚂蚁般涌上土墙,墨色的郑国大旗正艰难地向着城垛高处移动!箭啸破空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哀号和狂野的喊杀声混杂在一处,撞碎在四野。鲁桓公的车驾随着突击的锋线卷过那道被冲破的缺口处时,他分明看到碎裂的木块、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之中,斑驳的暗红如同初春从冻土中冒出的诡异花朵,浸染着每一寸土地。

他目光掠过城头那面被撕扯得不成形状的宋国旗帜,它斜斜歪挂在倾倒的城楼残骸上,仅存的一角还在猎猎的风中徒劳挣扎。墨黑镶金的夔龙战旗已然猎猎于最高处,迎风鼓荡,狰狞毕露!此城,已插姓郑!

车轮碾过城门前断裂的、绘着异族图腾的残破旗幡,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息兜头扑来,铁锈气混着泥土焦糊味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口鼻。鲁国那赤色绘龙的幡旗随即升起,飘舞在紧邻着墨金夔旗的另一处城楼顶端!两旗并列,在呜咽北风中撕扯翻飞,似为这被征服的宋土招魂——抑或是为下一位战利品的命运出阴森预言。

远处,宋国腹地更深处,烽燧的黑烟扶摇直上,如同绝望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沉甸甸压向大地的天穹。

战鼓再一次擂响!

……

公元前六九九年的冬风寒峭刺骨。新郑城内,郑宫的高大檐柱在阴云下透着沉沉冷意。宫室内,郑君姬突——这位三年前借助宋公冯之威才登上君位却始终不能安枕的新主,正捏着一卷还散着漆胶气味的木牍,指节在昏光中隐隐白。牍上字迹新干“宋公致郑公岁稔当厚报援立之恩。邘地岁贡未足,着即补金二百镒、粟二百车以充军需。”牍后另以朱砂加注一行小字“期十日,逾则大军自取。”压轴的“宋”字如烙铁烫入眼底。

姬突攥紧牍片,骨节咯咯作响,猛地将其摔到案上,铜豆中灯油骤然跳跃“冯贪之甚!彼拥立之功,三载不啻剥吾血肉,今索邘赋不足,竟欲倾郑仓廪耶?吾非他掌中之泥偶!”激愤之声撞在殿壁青铜兽上,激起细微回响。

阶下,大夫原繁抬起刻着风霜的脸,眼底血丝在灯影中清晰可见“君上慎怒……宋势方炽,鲁、卫皆附其盟,齐侯窥伺侧畔,若触其逆鳞……”他的劝诫悬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无力的挣扎。

但话音未落,一个雄浑身影已在殿门亮处。将军高渠弥身披甲胄大步入殿,肩头寒霜未消,眸中锐光似刀“原大夫之言,岂忍听?‘慎’字出口,非助贼益深哉!”他朝君位大步上前,锃亮的胫甲踏着地砖出铿响“君上!今非昔初登位、诸事待定之时。冯以拥立之名榨我三载膏血,民力几竭!若再予取予求,不若自解冠冕献于彭城!”他目光扫过原繁微颤的手和姬突紧绷的面容,声调再次拔高“破局之道,唯血战耳!郑国虽弱,筋骨未折!只待君上一令!”

原繁气息一滞,浑浊的眼盯紧高渠弥“将军意气可撼山河,然国运……岂可孤掷?宋联军势大……”

“联军?铁板乎?”一直紧锁眉头的姬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冰面。他逼视原繁眼中犹疑的微光“大夫……尚存他策否?”

一线希冀穿透绝望阴霾,原繁胸膛起伏“有!纪国扼东道咽喉,正遭齐师觊觎;鲁公姬允更素恨宋、齐欺压,此二者岂甘坐视冯独大?若联鲁、纪,当有背水之机!”

“联鲁、纪?”高渠弥眼中火星骤迸。

“正是!臣虽耄耋,”原繁倏然挺直微驼的脊背,“愿亲赴曲阜,说鲁公!纵豁出此残躯,亦要搏一破局之路!”

姬突几步奔下阶陛,一把抓住原繁单薄却决绝的手臂“鲁宫深潭百丈,宋齐耳目伏于暗隅……大夫此去,真蹈万刃之坑!”

原繁干枯的手回握君臂,指甲几嵌入皮肉,竟有异样的力量“血仇未报,老臣何惧万刃?!”

朔风呼啸灌入车帷,高渠弥立在郑宫石阙前目送原繁的轺车碾过霜地驶出都城,渐成一点倔强的黑影。他骤然转身,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撕裂了阴沉的空气

“击鼓——!”

吼声滚过校场。鼙鼓立时如雷暴起,撼动冻土!玄甲军士应声挺立,戈矛丛聚如钢铁丛林。

“君上与我等郑人,非羊豕也!豺狼口涎垂涎之日,当休矣!”高渠弥剑尖直指苍穹。

“休!休!休!”数千条雄壮喉管的咆哮震碎城头寒鸦。

“今日操戈,即如沙场!前刺为贼!”高渠弥挥剑前劈,厉芒划开白雾——“冲!”

喊杀声冲霄,战车如怒龙碾过冻土,金铁交鸣撕裂寂静!

泰山峰顶的白雪融寒之气似乎渗透了曲阜鲁宫。鲁公姬允踞坐漆案后,指尖无声碾过一枚温润玉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对面齐国使者面色倨傲,抖开一卷帛书“……齐侯有令,若郑获援而鲁敢附之,便是与我东方盟邦为敌!届时天兵压境,玉石俱焚……”

姬允缓缓抬,古潭深眸中暗流激荡,握玉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略显惶急的禀报恰在此时传来“君上!郑使原繁宫外求见!”

齐使唇边冷笑顿消,张口欲阻——

“宣!”鲁公已豁然起身,袍袖如铁幕般挥过,冰冷截断齐使之言。原繁垂疾趋入殿,苍老身躯包裹深黑布袍,背负着彻骨的寒风与郑国的重负。

殿内空气凝滞如冰,铜鼎散着幽幽寒气。原繁骤然撩袍,双膝重重叩于殿砖,其声如骨断“老朽原繁,代吾君姬突叩血泣告鲁公!”他猛然抬头,脸上深刻皱纹浸满风霜刻痕,眼中血光如淬火的铜钉般刺人“宋公冯挟拥立之威,三载饕餮不足,更逼索邘地贡赋至刮髓之数!郑本小邦,府库几空,黎庶号于途!吾君与国,宁以头颅掷于冯庭,亦决不屈膝摇尾再献膏血!唯祈鲁公仗义伸臂,存一线华夏节烈之气,救我邦于沸鼎!”字字染血,刺入这方凝固的寂静。

鲁公默然良久,冷厉目光扫过伏地的原繁,再转向一旁神色阴鸷的齐使,声音陡然如冰裂“予今日受教何谓‘天兵’!”他朝齐使森然一瞥,“贵使之辞,寡人字字听清。烦请归告齐侯姬允不才,鲁国虽微,亦知廉耻二字刻于宗庙金石!还不退下!”宽袖如战刀般猛地劈向殿门。齐使脸色煞白僵立,喉结滚动数次,终恨恨拂袖疾退而去,殿门闭拢的闷响隔绝了他败犬般的身影。

原繁依旧额触冷砖,伏地如松。

“大夫请起!”鲁公声音突然低沉沙哑,积蓄已久的怒意无法抑制地从齿间迸出,“公子冯贪戾无厌,齐侯诸儿助纣为虐!寡人之汶阳、龟阴二邑至今犹在冯掌中!孤…岂能忍?”他骤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半朽竹简,狠狠摔在原繁面前地上。那简片滚开,露出纪国君主以血代墨、字字如锥的求援急告!

“齐贼爪牙已撕纪国东境!寡人能俯作壁上观?”鲁公眼中喷出火焰,“原大夫,鲁与纪,誓附郑公!举戈同指彭城,就在今春!”

“鲁公!”原繁声音骤然冲破胸腔,干枯的眼中燃起狂喜的光华!“郑、鲁、纪,歃血为誓!”

“诺!”鲁公以掌击案,其声如金铁相击,“孤即刻遣密使星夜东驰纪国!三邦雄兵会于宋郑边邑谷丘,合击公子冯——时机…就在今春!”

东周第十年[注公元前699年为周桓王二十一年,但不用年号纪年]的料峭春寒中,谷丘侧麓枯草丛上冻结的薄霜尚未化尽,原繁立于一处陡坡,朔风鼓荡着他染尘的袍袖。举目四顾,苍茫大地上三色军旗劈开寒风猎猎作响郑之蓝鸟仰长唳、鲁之赤龙舞爪腾云、纪国玄蛇盘踞蓄势。战车隆隆如滚石,步卒齐踩出闷雷般足音,滚滚黄尘如巨幔遮蔽了远方彭城如卧兽般的轮廓——冯的宫阙就盘踞在那片阴霾深处。

“四国豺狼环伺欲噬。唯斩其恶公子冯,使宋胆裂…郑危乃解。”原繁嘶哑的声音混在呜咽的号角里,对身旁披挂整齐的高渠弥低语。

高渠弥单膝点地按剑,铁甲寒意透膝“冯所恃者,其‘千乘’重甲耳!吾意,必诈退诱其车阵脱节,待彼尾拥堵难应之际,我师三军齐击!郑军为前拒诈败诱敌,鲁、纪伏于两侧隘口丛林,待其半入瓮中,号令齐绞杀之!”他反手以拳擂击冰冷胸甲,出一记沉闷笃实的击金之音“生死存亡……决此一刻!”

冷日初升,谷丘与彭城间的开阔野地上突然腾起蔽日烟尘!大地沉闷的震动声中,前哨骑兵连滚带爬冲至帅旗前嘶声急报“四国联军已出彭城南门!中军宋公亲领精甲压阵,卫卒为前驱,右翼齐军锐士,左翼燕人轻车——前锋已抵谷丘前十里!”

“列阵——!”立于驷马战车之上的高渠弥声音撕裂烟尘,利戟般挥下。

原野无垠。郑国森蓝战旗猛然如潮涌展开,战车阵列排开森严铁壁。远方地平线黄尘汹涌——那是四国联军践踏出的尘暴,扑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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